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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5章抚宁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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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河的冰冷,像一剂猛药,短暂地驱散了强行军带来的麻木和困倦。休整的两刻钟,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战前最后的喘息。人们沉默地吞咽着干粮,检查着手中简陋的武器——从山海关缴获的,大多是些老旧的“***”、“抬枪”,甚至还有不少大刀、长矛和农具改制的粗糙家伙。火绳、铅弹、火药,被小心地分发给有火器的人。没有火器的人,则反复擦拭着刀刃,将磨刀石蘸了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

沈砚之没有吃干粮。他靠在那块背风的巨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风声,水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还有远处,那被风声隐隐约约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更声?还是守军巡逻的梆子声?

怀表冰冷的表壳贴在掌心。丑时一刻。距离约定的内应时间,还有两刻钟。

“统领,”程振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刘三他们准备好了。”

沈砚之睁开眼。被称为“钻山豹”的刘三,带着七八个精瘦剽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他们脱掉了臃肿的外衣,只穿着紧身的深色短打,腰间缠着结实的麻绳,肩上挎着带铁钩的飞爪。刘三脸上抹了几道锅底灰,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看清楚位置了?”沈砚之问。

“看清楚了,统领。”刘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猎食动物般的兴奋,“西门和北门中间偏北,城墙有个凹进去的拐角,墙砖风化了,有几处裂缝。墙根下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正好能垫脚。墙头垛口缺了一小段,巡逻的兵丁两炷香功夫过一趟,有空子可钻。”

砚之点点头,“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上墙,开城门。尽量别弄出动静。万一被发现,立刻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为大队强攻西门创造机会。得手后,在城门楼举火为号。”

“明白!”刘三和他身后的汉子齐齐抱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凶光。

“去吧,小心。”沈砚之挥挥手。

刘三几人像一群夜行的狸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滩方向,直奔抚宁城墙而去。

沈砚之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程振邦:“振邦,你带骑兵,还有枪法好的弟兄,绕到西门正面一里外的土坡后面埋伏。看到城门火起,或者听到城里大乱,立刻用排枪压制城头火力,吸引守军注意。我带大队,从正面强攻西门。”

“是!”程振邦应道,随即又有些担忧,“砚之,你带大队主攻,太危险。还是我……”

“不用争。”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西门是主攻方向,必须一鼓作气。你带人侧应,同样关键。记住,火力要猛,声势要大,但别靠得太近,保存实力。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守军,是破城,夺械,然后迅速撤离。”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去召集骑兵和火枪手。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分作两股。一股约百余人,牵着马,驮着为数不多的几杆抬枪和大部分弹药,在程振邦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西侧迂回。剩下近三百人,则在沈砚之身后重新集结。他们大多是手持冷兵器的乡勇,脸上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指挥刀——这是一把从山海关清军守将那里缴获的佩刀,刀身狭长,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尖,向着抚宁城西门的方向,用力一指。

黑色的人潮,再次开始涌动,这次,速度更快,脚步更轻,但凝聚起的杀意,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寒风中悄然弥漫。

距离抚宁城越来越近。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抚宁城那不算高大、但在这荒原上依然显得突兀的城墙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正如探子回报,西门城楼上,挑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狂风里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门洞和附近一小段城墙。城头上,果然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呵斥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沈砚之勒住马,抬起手。身后疾行的队伍立刻停下,众人迅速伏低身体,借助土坎、荒草的掩护,屏息凝视着前方灯火下的城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怀表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丑时三刻。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变得冰凉。沈砚之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包着铁叶的厚重城门,以及城门上方黑洞洞的箭楼。

“咕咕——咕——咕咕——”

三声惟妙惟肖的鹧鸪叫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从城墙方向传来!声音短促,在风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切,但沈砚之听得清清楚楚,正是约定的暗号!

是内应赵铁匠!

几乎在鹧鸪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西门内,靠近门洞的城墙根下,猛地蹿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那火光起初不大,但燃烧得极快,瞬间引燃了堆放在那里的、似乎是柴草一类的东西,火舌“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照亮了附近一片城墙,也映出了几个惊慌失措、正试图扑救的人影!

“走水啦!走水啦!”城内立刻传来变了调的惊呼声,铜锣被胡乱敲响,哐哐哐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和锣声惊动了,原本规律巡逻的人影立刻乱了,呼喝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许多人向起火点涌去,城墙上的防御出现了明显的空档和混乱。

就是现在!

沈砚之眼中厉芒一闪,高举的指挥刀狠狠劈下!

“弟兄们!破城就在此时!跟我冲啊——!”

“杀——!!!”

压抑了许久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从三百多个胸膛里同时迸发出来!黑色的潮水不再隐藏,从潜伏的阴影中汹涌而出,化作一股决死的狂飙,向着洞开的(至少在精神上)抚宁西门,席卷而去!脚步声、呐喊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将风声、锣声、惊呼声全都压了下去。

沈砚之一马当先,战马撒开四蹄,箭一般射向城门。身后,三百乡勇如同出闸的猛虎,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拼命跟上。简陋的武器,破旧的衣衫,都无法掩盖这一刻从他们身上爆发出的、足以撼动城垣的狂暴气势。

“敌袭——!是乱党!乱党攻城了——!”

城头上终于有军官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尖叫。零星的弓弦震动声和火铳发射的爆鸣响起,几支羽箭歪歪斜斜地射入冲锋的人群,带起几声闷哼,但更多的人毫不理会,只顾埋头猛冲。抬枪也被架了起来,朝着城头火光密集处“轰”地打出一片散弹,铁砂打在砖石上噼啪作响,虽然准头欠佳,声势却骇人。

几乎在西门正面冲锋发起的同时,西侧一里外的土坡后,程振邦猛地挥下手:“打!”

“砰!砰砰砰——!”

数十杆火铳、抬枪齐齐喷吐出火舌,在黑夜中划出明亮的弹道,密集的铅弹和铁砂泼水般泼向西门城楼和两侧城墙!虽然距离稍远,命中率更低,但这突如其来的侧翼火力,顿时将城头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慌忙躲向垛口后面,原本就混乱的防御更加支离破碎。

“上!快上!”沈砚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吊桥果然没有拉起(或许是内应做了手脚,或许是守军根本没料到夜袭来得如此之快),他毫不犹豫,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腾空跃过不算宽的河面,重重落在对岸,马蹄铁在青石路面上敲出激烈的火星。他身后,乡勇们嚎叫着,有的直接跳下河,泅渡而过,有的则挤上狭窄的吊桥,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

城门,就在眼前!那两扇包铁木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

“撞开它!”沈砚之狂吼。

几个抬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充当撞木的壮汉,喘着粗气冲到门前,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树干狠狠撞向城门!

“咚——!!!”

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城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一二!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