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8章风雪鏖兵
巨大的原木、沉重的石块被乡勇们合力推下城墙,沿着云梯和城墙斜面轰然滚落!下方立刻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闷响。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液,实际上多是沸油或粪水)也被铁锅舀起,劈头盖脸地泼下,烫得清兵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下云梯,在冰面上翻滚。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焦臭和风雪的气息,弥漫在城墙上下。
王栓柱所在的这段城墙,也搭上了两架云梯。他按照沈砚之和孙老蔫教的,死死蹲在垛口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装了药、上了子铳的土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滚石落下的轰鸣声,还有孙老蔫变了调的吼声:“起!放!”
他猛地起身,甚至没看清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只是凭着感觉,将铳口探出垛口,对着下面人影晃动最密集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铳口喷出的火光和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他根本没时间看是否打中,立刻蹲下,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皮囊里掏火药和铅子,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把火药撒在了雪地上。
“蠢货!慌个球!”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老乡勇骂了一句,劈手夺过他的火铳和火药袋,动作麻利地重新装填,塞回他手里,“拿着!再瞄下面那个穿棉甲的!对,就是他!稳住,等口令!”
王栓柱接过再次装填好的火铳,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冰冷且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再次起身。这一次,他看清了,下方一个穿着破旧棉甲、头戴红缨帽的清兵,正攀着云梯,狰狞的脸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将铳口对准了那张脸。
“放!”
“砰!”
棉甲胸口绽开一团血花,那清兵脸上的狰狞凝固,眼神瞬间涣散,一声不吭地仰面摔了下去,砸倒下面好几个同伴。
王栓柱愣住了,看着自己还在冒烟的铳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他杀人了?他真的杀人了?
“干得好!小子!”那老乡勇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就这么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城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清军虽然被程振邦的骑兵突袭扰乱了后方和侧翼,但前锋攻城的决心异常坚决,不断有新的生力军填补上来,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竖起。箭矢如飞蝗般从城下射上来,不时有乡勇中箭倒下。滚木礌石消耗极快,金汁也很快见底。伤亡开始出现。
沈砚之在箭楼上,脸色铁青。清军的韧性和战斗力超出了他的预估。尤其是中军那个将领,在左翼和炮队受袭的情况下,依然能稳住阵脚,不断投入兵力强攻,可见是个狠角色。程振邦的骑兵在最初的突袭得手后,很快陷入清军步兵的纠缠和反击,开始出现伤亡,冲击的势头也被遏制住。
最关键的是,那四门劈山炮虽然被程振邦冲了一阵,但并未被彻底摧毁。在清军将领的严令下,炮手们重新回到炮位,开始再次装填!
不能再让火炮肆无忌惮地轰击城墙了!城墙再厚,也经不起连续轰击,更经不起对士气的打击。
沈砚之目光死死锁住那重新忙碌起来的清军炮队,又看了看在城下步兵中左冲右突、已经开始显得吃力的程振邦骑兵,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形。
他猛地转身,对箭楼里待命的传令兵厉声道:“传令程振邦!不必恋战,立刻向东南方向迂回撤退,做出溃逃假象!把追兵往东南引!”
“传令东城墙所有火铳手、弓箭手,集中火力,覆盖清军前锋云梯最密集的区域!刀牌手、长枪手准备,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出城逆袭!”
“传令西门,立刻集结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和机动乡勇,备好火油罐、轰天雷,待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从箭楼迅速传递下去。虽然不明白沈砚之的全部意图,但基于这几天建立起的信任和此刻战场不容置疑的权威,命令被迅速执行。
程振邦接到命令,虽然心中疑惑,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唿哨一声,带着骑兵猛然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冲击清军纵深,而是向着东南方向的荒野“败退”下去,队形显得有些散乱。
清军将领见状,以为守军骑兵力竭溃逃,岂肯放过?立刻派出一支约三百人的步骑混合队伍,脱离主阵,急追下去!
就在追兵离开主阵不久,城头上,沈砚之等待的时机到了!
那四门劈山炮,再次装填完毕,炮口重新对准了伤痕累累的东城墙!
而清军攻城的步兵,因为久攻不下,士气已显疲态,队形在城墙下堆积得有些混乱,尤其是在云梯附近。
就是现在!
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点火!放!”
“嗤嗤嗤——”
城墙根下,埋设在雪地中的几十颗轰天雷(土地雷)的引信被同时点燃!这些引信都被特殊处理过,耐潮湿,燃烧速度稳定。
清军攻城部队脚下,洁白的雪地突然毫无征兆地接连炸开!
“轰!轰隆!轰——!!!”
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积雪混合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如同喷泉般四下抛洒!剧烈的冲击波将城墙根下的清兵成片掀翻!架设好的云梯被炸断、掀飞!惨叫声瞬间达到了顶点,盖过了战场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脚下的恐怖打击,彻底打懵了攻城的清军!他们不知道脚下还埋着什么,惊恐万状地向后溃退,互相践踏,队形彻底崩溃!
几乎在同一时间!
“吱呀呀——!”
沉重的东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门后集结、眼睛通红的三百名精锐乡勇,在沈砚之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杀出来!他们没有去追击溃退的攻城步兵,而是目标明确,直扑那因为追兵离开而防护略显空虚的清军炮队和剩余的中军核心!
沈砚之一马当先,手中不再是短铳,而是一柄狭长的马刀,刀光在雪幕中划出凄冷的弧线,将一个试图阻拦的清军把总连人带刀劈成两半!在他身后,三百乡勇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将清军原本就因前方爆炸和溃退而混乱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保护大炮!拦住他们!”清军中军,一个穿着明亮铠甲、留着络腮胡的将领(正是永平协副将)又惊又怒,挥舞着令旗,调集亲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此刻清军前锋崩溃,左翼被程振邦先前袭扰未复,右翼又要防备可能来自城内的再次出击,中军本身也因炮队遇袭和前方败退而军心动摇。沈砚之这支三百人的生力军,选择的时机和切入角度又太过刁钻狠辣,正好打在清军兵力调动的衔接部和心理最脆弱的位置!
雪地上,血腥的短兵相接瞬间爆发!沈砚之刀法并不花哨,却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几个照面,已有数名清军军官倒在他的刀下。他身后的乡勇也杀红了眼,将多日来积压的恐惧、愤懑和对新生活的渴望,全都化作了疯狂的砍杀!
永平协副将眼看中军旗帜摇摇欲坠,炮队即将不保,而东南方向,那支原本“溃逃”的骑兵,竟然在程振邦的带领下,划了一个大圈,重新集结,正朝着他暴露出来的侧后翼猛冲过来!
两面夹击!大势已去!
这员清军副将也是久经战阵,眼见事不可为,再拖延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他狠狠一咬牙,嘶声吼道:“鸣金!收兵!向东南交替撤退!”
清脆刺耳的金钲声在战场上响起。本就士气崩溃的清军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丢下伤员、旗帜、甚至那四门珍贵的劈山炮,向着来时的方向,在风雪中狼狈溃逃。
程振邦的骑兵衔尾追杀了一阵,斩获不少。沈砚之则勒住战马,制止了乡勇们的盲目追击。雪地行军不易,穷寇莫追,更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打扫战场,稳固城防,救治伤员。
风雪依旧,但喊杀声、爆炸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以及寒风掠过染血雪原的呜咽。
关城之上,残破的五色旗依旧在飘摇。城墙上下,遍布尸体和散落的兵器。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片刺目的猩红,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沈砚之驻马立于战场中央,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望着清军溃逃的方向,又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经历了第一场血火洗礼的“天下第一关”。
守住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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