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7章城头暗涌
山海关的雪,下得没完没了。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一层层覆盖着古老的城楼、垛口、冰封的护城河,以及城中低矮的民房。朔风卷过,将城头旌旗刮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城门口稀稀拉拉进出的人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年关将近,本该是商旅往来、置办年货的时节,可这天下第一关内外,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与压抑之中。
城墙脚下的校场边,杵着两杆大旗,一杆是前清龙旗,虽已破旧,仍在寒风里勉强招展,另一杆却是簇新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两杆旗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芦席棚子,棚子外排着两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一列是缩着脖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破棉袄的百姓,另一列则是穿着混杂了前清号褂、民团短打甚至洋人旧军装、扛着各式老旧火铳土枪的青壮汉子。棚子里,沈砚之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正就着一盆炭火,亲自给新入伍的乡勇登记造册。
炭火很旺,映得他年轻的脸膛微微发红,但他握笔的手指依旧冻得有些僵硬。墨在砚台里很快就结了冰碴子,得不时放在炭盆边烤一烤才能化开。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工整。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面黄肌瘦,身上的夹袄薄得能透风,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冻裂的口子。
“姓名?”
“王……王栓柱。”
“籍贯?”
“关外……黑山县王家窝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前年修官道,塌方,没了。娘……开春时病死了。有个姐姐,嫁到关里去了,没了音信。”少年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沈砚之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少年单薄的身板和那双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手。他没多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工整地写下“王栓柱,黑山,孤儿”,然后从旁边一个粗布口袋里,抓出两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放在少年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拿着。一块去后面领棉袄和鞋,找火头军李老六,他会安排你吃饭、住处。另一块,自己收好。从今儿起,你吃兵粮了。”
少年愣愣地看着那两块亮晶晶的银元,似乎不敢相信。旁边维持秩序的一个乡勇队正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傻小子,还不快谢谢沈长官!”
王栓柱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就要磕头。沈砚之眉头微蹙,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军中不兴这个。以后站着说话。”
少年懵懵懂懂地站起来,抓起银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银元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暖意。他跟着另一个乡勇走向后面的仓库,一步三回头,看着棚子里那个穿着大氅、面容沉静的年轻长官。
“下一个。”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沈砚之埋头登记,询问,发放安家银钱。来投军的人,大多和那王栓柱一样,是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或是家乡遭了灾,或是被官府、兵匪盘剥得活不下去,也有少数是读过几天书、对现状不满、心中憋着一股气的年轻人。沈砚之来者不拒,只要身家清白(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愿意听从号令,便收下。安家银钱是他从沈家历年积蓄和变卖部分产业中挤出来的,不多,但足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也足够让他们暂时把命交给他。
程振邦站在棚子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砖,手里夹着一支自己卷的烟卷,烟雾在寒风里迅速飘散。他眯着眼,看着沈砚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一切。这小子,比刚见面时沉稳多了。起事那天晚上,沈砚之眼睛里烧着的是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复仇的火焰,而现在,那火焰似乎沉到了眼底深处,化作了一种更持久、也更迫人的东西。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程振邦说不清。他只知道,短短几天功夫,沈砚之已经迅速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富家少爷,变成了这三千多人(还在不断增加)的实际掌控者。虽然名义上,他们这支队伍还打着“关东民军”的旗号,程振邦带来的一营骑兵也保持着相对独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砚之才是那个能把所有人捏合在一起、做出决定的人。
“沈少爷,”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绕过排队的人群,凑到棚子边,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天寒地冻,您辛苦了。这是小号一点心意,刚出炉的酱肉和热汤,您和程长官暖暖身子。”他是关城里“福源号”米行的掌柜,姓赵。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赵掌柜有心了。东西留下,分给后面还没吃饭的弟兄们吧。按市价,记在账上,回头一并结算。”他没说谢,也没拒收,态度不冷不热。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少爷体恤弟兄们,高义!高义!账不急,不急!”他放下食盒,又作了个揖,这才弓着腰退开,转身时,脸上已没了笑容,只剩下忐忑和算计。
程振邦吸了口烟,踱步过来,用脚踢了踢食盒:“酱肉?这帮奸商,前几天还想着囤粮抬价,巴望着朝廷大军回来呢。这会儿倒是知道烧热灶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沈砚之头也不抬,继续写着名册,“他们肯送,我们就收。只要按规矩来,不捣乱,暂时不动他们。关城要稳,离不开这些坐地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程大哥,派去接应城里工匠家眷的弟兄们回来了吗?”
“刚回来。”程振邦在炭盆边蹲下,伸手烤火,“十六户,老老少少七十三口,都安置在原来守备衙门的后罩房了。按你的吩咐,单独开伙,棉被粮食都送过去了。几个老工匠激动得直掉眼泪,说这辈子没让官家这么当人看过。你那招高明,把人质变成自己人。”
山海关是军事重镇,城内除了驻军和商户,还有不少世代居住于此的军械匠户、泥瓦匠、铁匠。沈砚之起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抄没那些富户,而是派人将城内主要工匠的家眷全部“请”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集中保护起来,同时承诺双倍工钱,请他们帮忙修复城防、打造器械。这一手,既避免了工匠被清军或心怀叵测者挟制,又迅速获得了关键的技术支持,还稳住了城内很大一部分底层民心。
“不是高明,是必须。”沈砚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城墙再厚,火器再利,最终靠的还是人。我们不能像朝廷那样,只把百姓当牛马。”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棚外越下越大的雪,和那些在雪中瑟缩等待、眼中却带着一丝期盼的新兵,心里那股原本只是出于义愤和报答沈家恩情的劲儿,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跟着这小子,或许真的能干出点不一样的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