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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0章子夜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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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的夜晚,雪停了,却起了雾。

浓雾从海上漫过来,沿着长城蔓延,把整个山海关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城楼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困兽的眼睛。守夜的士兵在垛口后缩着脖子,咒骂着这鬼天气。

沈家大宅的后院柴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几条汉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油灯的火苗在墙上的破洞里灌进来的冷风中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砚之站在中间,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衣,外面罩着半旧的皮坎肩,腰上扎着皮带,别着两把短枪。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

“都到齐了?”他低声问。

“沈家庄的二十八人,到齐。”一个黑脸汉子回答,他叫沈大牛,是沈家庄乡勇的头领。

“李家庄的十六人,到齐。”另一个精瘦的汉子说,他叫李栓柱。

“王家庄的十四人,也到齐了。”王铁锤瓮声瓮气地接话。

沈砚之在心里算了算:五十八人。这是他在三天内能秘密召集的全部人手。加上程振邦那边的新军弟兄,总共应该有两百多人。两百对一千五,依然是悬殊的对比。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武器都检查过了?”沈砚之问。

“检查过了。”沈大牛拍了拍腰间,“刀磨快了,枪也擦了。就是子弹少了点,每人不到十发。”

“够了。”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距离子时行动,还有两个多时辰。

“时辰还没到,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他说,“该吃干粮的吃干粮,该喝水的喝水。子时正,准时出发。”

汉子们纷纷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硬的烙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起来。没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紧张。有人手在抖,有人额头上冒汗,有人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沈砚之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缝。外面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过三五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他关上门,回到人群中。沈大牛挪了挪位置,给他让出一块地方。沈砚之坐下,从怀里也掏出半块烙饼,慢慢嚼着。饼很硬,很干,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少爷,”沈大牛压低声音,“您说,咱们能成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咽下嘴里的饼,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大牛,你觉得咱们为什么要干这件事?”

沈大牛愣了一下:“为啥?因为...因为您是少爷,您说要干,我们就跟着您干。”

“不是因为这个。”沈砚之摇摇头,“你再想想。”

旁边李栓柱插话:“因为朝廷太坏了!咱们庄上的税,一年比一年重,去年旱灾,颗粒无收,官府还逼着交粮。我爹就是被催粮的衙役打死的!”

“对!”王铁锤也激动起来,“我娘病了,没钱抓药,去求县太爷,县太爷说,没钱就看不起病,等死吧!结果我娘就...”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柴房里一阵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眼中映出愤怒的光。

“所以咱们不是为了我沈砚之干这件事,”沈砚之轻声说,“是为了咱们的爹娘,为了咱们的兄弟姐妹,为了所有被欺负、被压迫的穷苦人。武昌的革命党已经站起来了,南方的老百姓已经挺直腰杆了。咱们北方人,难道就活该被欺压一辈子?”

“不!”沈大牛低吼一声。

“那咱们今晚要干什么?”

“干他娘的!”李栓柱咬着牙。

“对,干他娘的!”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

沈砚之看着这些质朴的汉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农民,平日里只知道种地、交粮、养活一家老小。但现在,为了一个他们也许不完全理解的“革命”,他们愿意拿起刀枪,跟着他去拼命。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所以,不管成不成,”沈砚之说,“咱们都要干。成了,咱们就是山海关的光复英雄;败了,至少咱们试过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祖祖辈辈受的苦。”

“少爷,”沈大牛忽然说,“要是败了,您怎么办?”

沈砚之笑了:“败了?败了就败了,大不了掉脑袋。但我相信,咱们不会败。为什么?因为咱们干的是正义的事,干的是顺应民心的事。老天爷会站在咱们这边。”

这话给了大家信心。汉子们的眼神更加坚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柴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刀。沈砚之也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起了——三更天,子时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时辰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但一股无形的杀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银元,分给沈大牛、李栓柱、王铁锤:“这是给兄弟们的安家费。万一...万一有人回不来,这钱,要送到他们家里。”

三人接过钱,手有些抖。

“出发。”沈砚之拉开门。

浓雾扑面而来。院子里,沈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牵着三匹马。

“少爷,马备好了。”沈忠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强忍着没哭。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忠叔,家里就拜托您了。按咱们说好的,一听到动静,立刻带人走。”

“老奴记住了。”沈忠的声音哽咽。

沈砚之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沈大牛、李栓柱、王铁锤也各自上马。其他的汉子们则分成几队,沿着不同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中。

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四人三马,在雾中穿行,像幽灵一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凄厉。

南门越来越近。隔着浓雾,已经能看到城楼上灯笼的光晕。沈砚之勒住马,示意其他人停下。他们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

守军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垛口后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在晃动。但也许是因为大雾,也许是因为寒冷,那些士兵显得很松懈,有人甚至靠着城墙打瞌睡。

“情况不对。”沈大牛压低声音,“平时这个时候,城楼上最多十个八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多?”

沈砚之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看了看怀表——子时一刻。按照约定,程振邦应该已经带人到了南门外三里亭。但城楼上的异常,让他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再等等。”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雾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更浓了。城楼上传来守军换岗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子时二刻。

沈砚之正要下令行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南门下。接着是城门开启的吱呀声,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借着城楼灯笼的光,沈砚之看清了来人的装束——是八旗兵,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十人,个个全副武装。

“糟了。”李栓柱脸色一变,“他们增兵了。”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南门增兵,那他们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两百多人,无论如何也攻不下有重兵把守的城门。

“少爷,怎么办?”沈大牛问。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是计划泄露了?还是巧合?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晚上增兵?如果是泄露了,为什么只增兵南门,其他几个门似乎没有动静?

“去东门看看。”他做出决定。

四人调转马头,沿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地向东门移动。雾很大,能见度极低,这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沈砚之的心一直悬着,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到了东门附近,情况似乎正常。城楼上只有零星几个守军,城门紧闭,没有增兵的迹象。沈砚之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大意。

他下马,让沈大牛他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摸到城门附近的一处阴影里。那里有一个小乞丐平时睡觉的角落,现在空着。沈砚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片,轻轻敲击地面——三长两短,这是他和赵德胜约定的暗号。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沈砚之的心彻底凉了。赵德胜不在,约定的内应也不在。这意味着东门这条线,断了。

他迅速退回沈大牛他们身边,脸色凝重:“东门也出问题了。赵德胜可能被控制了,或者...叛变了。”

“那咱们怎么办?”王铁锤急了,“两个门都打不开,咱们的人进不来,光靠咱们五十八个,怎么干?”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浓雾弥漫的夜空,大脑飞速运转。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南门增兵,东门内应失踪,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泄露。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取消行动,要么硬闯。

取消行动?那意味着前功尽弃,而且一旦官府追查起来,所有参与的人都会掉脑袋。

硬闯?五十八个人,攻下一座有上千守军的关城,无异于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