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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7章虎穴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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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山海关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聚财坊”二楼的天字房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四盏明晃晃的汽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红木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象牙骰子在碗中滴溜溜打转,银元、银票堆成了小山。

胡占奎坐在主位,一张国字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缎马褂,领口别着个翡翠领扣,手上戴着两个沉甸甸的金戒指,一副暴发户的派头。身边坐着“怡红院”的头牌月娥,那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生得肤白貌美,穿着一身桃红色绣花旗袍,正笑盈盈地给他斟酒。

“胡爷好手气!”对面的赌客是个山西来的皮货商,已经输了一百多两,额头上全是汗,“这都连开三把大了,今儿晚上怕是要让胡爷包圆了。”

胡占奎哈哈大笑,一把搂过月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听见没?爷今儿手气旺!旺财又旺色!”说着将面前的银票往前一推,“这把全押了,还是大!”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果然又是大。

满桌哗然。胡占奎笑得更加得意,将赢来的钱往怀里一搂,又抓了一把塞给月娥:“赏你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二麻子佝偻着腰走进来,凑到胡占奎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占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皱:“沈家?那个前几年辞官回来的沈启山的儿子?”

“正是。”李二麻子赔着笑,“沈公子说,久仰胡爷大名,想跟您交个朋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胡占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是专办“乱党”案子的,对山海关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做过功课。沈家是本地望族,沈启山当年在朝为官时官声不错,辞官回乡后乐善好施,在民间颇有威望。沈砚之作为沈家独子,据说也是个读书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今天刚抓了两个疑似“乱党”的嫌犯,晚上沈家的人就找上门来。

太巧了。

“让他进来。”胡占奎挥挥手,示意月娥和几个赌客先退下。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李二麻子退出房间,片刻后,带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胡占奎抬眼打量来人。这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走路时步伐稳健,腰杆笔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晚辈沈砚之,见过胡将军。”沈砚之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胡占奎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沈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沈砚之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胡占奎面前:“家父生前常言,胡将军在天津卫缉拿乱党,保一方安宁,是国之栋梁。晚辈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听闻将军调任山海关,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胡占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尊和田玉雕的卧虎,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虎的神态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

“沈公子太客气了。”他将锦盒盖上,却没有推回去,“不过胡某是个粗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公子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个礼吧?”

沈砚之微微一笑:“将军明察。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

“听闻将军今日抓了两个嫌犯,其中一个叫郑大年的,是晚辈家的旧仆。”沈砚之直视着胡占奎的眼睛,“此人虽是我家仆役,但为人老实本分,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不知他犯了何事,竟劳动将军亲自出手?”

胡占奎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点了支烟:“沈公子,你是个读书人,应该知道国法无情。郑大年和同伙赵二虎,涉嫌勾结南方乱党,图谋不轨。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密信,用的可是你们沈家的私印。”

“密信?”沈砚之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什么密信?可否让晚辈一观?”

“案子还在审,证据不便示人。”胡占奎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沈公子既然问起,我倒想问问——你们沈家的私印,怎么会出现在乱党的密信上?”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不瞒将军,此事说来惭愧。家父去世后,沈家内外事务繁杂,晚辈年轻识浅,难免有疏漏之处。那枚私印,三个月前就遗失了。”

“遗失?”胡占奎挑眉。

砚之面不改色,“当时晚辈正在整理家父遗物,将私印取出擦拭,后来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了。原以为是家中仆役不小心收错了地方,找了几日没找到,也就作罢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没想到竟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盗去,做了这等祸事!郑大年此人我了解,大字不识几个,更不懂什么密信暗语。定是有人盗用我沈家印章,栽赃陷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私印为何出现在密信上,又撇清了沈家和“乱党”的关系,还把郑大年说成了无辜受累。

胡占奎眯着眼睛,心里快速盘算着。沈砚之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巧言令色的“乱党”,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沈公子,”他弹了弹烟灰,“你这话,空口无凭啊。你说私印遗失,谁能作证?你说郑大年无辜,可他跟同伙赵二虎,确实是往榆关镇方向去的——那里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民团在暗中集结。”

沈砚之心头一紧,面上却依然镇定:“将军明鉴。私印遗失之事,家中老管家沈福可以作证,当时正是他帮晚辈整理遗物。至于郑大年去榆关镇......”他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是晚辈让他去的。”

“哦?”胡占奎来了兴趣。

“家母娘家在榆关镇,近日来信说身子不适,想吃些家乡的山货。”沈砚之说得诚恳,“郑大年是榆关镇人,对当地熟悉,我便让他回去一趟,顺便探望家母娘家。赵二虎是他在路上碰到的同乡,两人结伴而行,仅此而已。”

又是一套完整的说辞。

胡占奎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公子,你可真会说话。这一番话下来,黑白全让你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