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血色黎明
炮声惊醒了整座关城。
马宝奎冲出醉仙楼时,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又被巡街的兵丁赶回去。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人影拉长扭曲,像是群魔乱舞。
“怎么回事?哪来的炮声?”马宝奎抓住一个仓皇跑过的哨官。
哨官脸色惨白:“大人……老、老龙头……老龙头丢了!”
“什么?!”马宝奎眼睛瞪得滚圆,“胡说八道!老龙头有五十守军,还有炮台,怎么可能丢?!”
“真、真的!”哨官结结巴巴,“刚才有人看见南门城楼上升起了红旗,上面绣着‘漢’字……是革命党,革命党进城了!”
马宝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推开哨官,翻身上马,往南门方向狂奔。身后,那些刚从醉仙楼出来的官员将领们也慌忙跟上,有的连帽子都跑掉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兵和百姓。有人大喊“革命党杀进城了”,有人哭喊“快逃命吧”,还有人趁乱砸开店铺抢东西。秩序已经完全崩溃。
马宝奎咬着牙,抽出腰刀,一刀劈翻了一个正在抢劫的乱兵:“都给我闭嘴!慌什么?!传令,所有士兵立刻到东门校场集合!违令者斩!”
但他的命令像投入沸水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听他的。
快到南门时,马宝奎勒住马。
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清军军官的服装,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不是清军军官该有的样子。
那人手里拿着一支火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朗,但眼神锐利如刀。
“马副将,别来无恙。”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马宝奎耳中。
“你……你是谁?”马宝奎厉声喝问。
“沈砚之。”那人平静地说,“沈仲山之子。”
马宝奎倒吸一口凉气。
沈仲山!二十年前那个在山海关下战死的抗清义士!他的儿子……居然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夺下了南门?
“沈砚之,你好大的胆子!”马宝奎强作镇定,“竟敢聚众造国家的反,攻打朝廷关隘!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诛九族?我沈家二十年前就被你们诛过一次了。如今,该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条街:“山海关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沈砚之,沈仲山之子!二十年前,我父亲在此地为光复汉家河山而战死!今夜,我回来了!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全国十八省已有十四省光复!满清气数已尽,汉家复兴在即!愿意跟我一起光复关城的,到南门集合!不愿的,关在屋里,刀枪不长眼!”
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街上的气氛。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高喊:“沈公子!我跟你干!”
“算我一个!”
“他娘的,这鞑子的气受够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朝南门涌去。这些人里有普通百姓,有商户,甚至还有一些底层士兵——他们早就对清廷不满,只是缺少一个领头人。
马宝奎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刚才还在醉仙楼里推杯换盏的官员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已经在悄悄往后挪,准备开溜。
“废物!都是废物!”马宝奎暴怒,挥刀指向城楼,“给我上!夺回南门!杀了沈砚之,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终于有不怕死的。
几十个亲兵和马宝奎的死忠拔出刀,呐喊着冲向城门。
城楼上,沈砚之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人潮。
“放箭。”他下令。
早已埋伏在城楼两侧的乡勇们拉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兵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清军毕竟人多,而且都是正规军,装备精良。很快,他们就冲到了城楼下,开始撞击城门。
“轰!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整个城楼都在颤抖。
沈砚之面不改色,从背上取下那张牛角弓,抽出最后一支箭。
弓拉满月。
箭瞄准了人群中的马宝奎。
马宝奎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往马腹下一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箭尾兀自颤动。
“好箭法!”马宝奎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恼羞成怒,“给我撞!撞开城门!”
城门在剧烈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城楼上的乡勇们有些慌了。他们只有三十个人,箭也快射完了。一旦城门被撞开,几百清军冲上来,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砚哥,怎么办?”一个乡勇焦急地问。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在等。
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按照计划,陈四控制老龙头后,会立刻带人从海防炮台绕到关城背后,袭击清军的后方。前后夹击,才能取胜。
可陈四为什么还没来?
难道出事了?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马宝奎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东门城楼上也升起了红旗,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然那边也打起来了。
“大人!不好了!”一个哨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东门……东门也被革命党占了!”
“什么?!”马宝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夜之间,南门、东门、老龙头,全丢了?这沈砚之到底带了多少人?
他当然不知道,沈砚之只有三十个人。但沈砚之利用了信息差和恐慌心理,在各个城门之间制造混乱,让清军以为革命党人多势众,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兵法上说的“虚张声势”。
“大人,咱们……咱们撤吧?”一个将领颤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撤?”马宝奎苦笑,“关城四门,南门、东门丢了,西门、北门就算还在咱们手里,外面全是革命党,能撤到哪儿去?”
他抬头看向城楼上的沈砚之,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沈砚之,这群乌合之众自然溃散。”
他拔出腰刀,亲自带队冲锋。
这一次,他身边的亲兵全部出动,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硬生生冲到了城门楼下。
城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准备近战!”沈砚之扔掉弓,拔出腰间的短刀。
乡勇们也纷纷抽出刀,眼神决绝。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轰隆——”
一声巨响,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清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沈砚之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清兵,反手又挡住另一个清兵的劈砍。刀光剑影中,他身上的军官服很快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但他不能退。
他是主将,他一退,军心就散了。
“杀!”他怒吼,刀锋过处,又倒下一个清兵。
但清军太多了。三十个乡勇很快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倒下。
沈砚之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被逼到了城楼角落。
马宝奎狞笑着走过来:“沈砚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之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他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又看了看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可陈四还没来。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父亲说过,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他还没看到那天,怎么能死?
“马宝奎。”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你为何会败?”
马宝奎一愣:“为何?”
“因为你不得民心。”沈砚之说,“你治军再严,武功再高,但你不把百姓当人看。你手下的兵,军饷被你克扣,动不动就被鞭打;城里的百姓,被你盘剥得家徒四壁。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守得住?”
马宝奎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我胡说?”沈砚之冷笑,“你问问你身后的士兵,他们有多少人没拿到足额的军饷?问问城里的百姓,他们有多少人被你的税吏逼得卖儿卖女?”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清军士兵的心里。
果然,不少士兵的眼神开始闪烁,握刀的手也不那么紧了。
马宝奎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心中大急:“别听他妖言惑众!杀了他!杀了沈砚之,每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又有几个清兵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马宝奎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城外的原野上,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大概百来人,但个个手持刀枪,气势如虹。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高举着火把,正是陈四!
“砚哥!我们来了!”陈四的声音穿透晨雾,传到城楼上。
沈砚之精神一振。
终于来了!
马宝奎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有沈砚之据守城楼,后有陈四带兵杀来,他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困境。
“大人,怎么办?”亲兵队长焦急地问。
马宝奎咬了咬牙:“分兵!一半人继续围攻城楼,一半人去挡住外面的敌人!”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分兵。
但这一分兵,原本就动摇的军心更加涣散。很多士兵开始犹豫,有的甚至偷偷往后溜。
陈四带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乡勇,而且憋了一肚子火。他们在老龙头等了半夜,好不容易等到信号,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刻见沈砚之被围,眼睛都红了。
“兄弟们!救砚哥!”陈四一马当先,冲进清军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