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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章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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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十月十八,山海关。

晨雾如纱,笼着这座千年雄关。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垛口上结了薄霜,远远望去,像披了一层银白的铠甲。关内的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军营的晨号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家大院却已灯火通明。

正厅里,沈砚之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油印小报。报纸是昨天夜里送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标题:

“武昌首义告成,十八星旗飘扬”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八月十九夜,武昌新军工程第八营率先发难,攻占楚望台军械库。次日,革命军占领武昌全城,湖广总督瑞澂逃窜,湖北军政府成立,推举黎元洪为都督……”

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砚之啊……这大清朝……气数尽了……你等着……等着……”

等什么?

等的就是这一天。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砚之迅速将报纸折好,塞进怀里。

进来的是管家沈福,五十多岁,花白胡子,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但今天,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少爷,”沈福躬身,“关城守备王大人派人来,说是……请您过府一叙。”

沈砚之眼皮都没抬:“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来人说,王大人在府上等您。”

“知道了。”沈砚之站起身,解下坎肩,“备马。”

“少爷……”沈福欲言又止。

“怎么?”

“这王守备……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沈福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关城戒严,城门加了双岗。今天一早,王守备的亲兵队就在城里转悠,专盯着那些南来北往的生面孔。”

沈砚之系扣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备马吧。”

走出正厅,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墙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霜,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打哆嗦。

马已经备好了。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四蹄雪白,性子烈,但跟了沈砚之五年,已经驯服。沈砚之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

“少爷,”沈福追出来,递过一件大氅,“天冷,披上。”

沈砚之接过,披在肩上,一夹马腹,出了沈家大院。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扛着扁担的苦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嘴里哈出白气。路边的乞丐裹着破棉絮,还在睡梦中。

一切如常。

但沈砚之能感觉到,这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守备府在关城东门附近,是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沈砚之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

“沈少爷,大人正等您。”一个门房打扮的人躬身引路。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厅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五品武官补服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就是山海关守备,王全。

“王大人。”沈砚之拱手行礼。

“砚之来了?坐全放下茶碗,脸上堆着笑,“这么早请你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大人说哪里话。”沈砚之在下首坐下,“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王全拿起茶壶,亲自给沈砚之倒茶,“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听说,最近你家里……常有些生人来往?”

沈砚之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生人?不知大人指的是……”

“就是那些南边来的。”王全盯着他,“我听下面人说,这半个月,至少有七八个南边口音的人进出过沈家大院。有读书人,有商人模样的,甚至还有……江湖人。”

沈砚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王大人说笑了。我沈家世代经商,南来北往的客人自然不少。至于江湖人……大人也知道,山海关是交通要道,三教九流都从这里过。有些人来拜访家父的故交,也是常事。”

“是吗?”王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还听说,这些人进了沈家大院,就不轻易出来。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甚至过夜。”

厅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沈砚之放下茶碗,抬起头,迎上王全的目光:“王大人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止。”王全收起笑容,正色道,“砚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武昌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

“何止略有耳闻!”王全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步,“革命党在武昌闹事,占了省城,现在全国都乱了!朝廷已经下令,各省都要严查革命党,凡有嫌疑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砚之:“砚之,你父亲沈老大人,当年是跟着左宗棠大人打过仗的,是朝廷的功臣。你沈家世受皇恩,可不能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啊。”

这话里有话。

沈砚之也站起身:“王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不管你跟那些南边来的人有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都断了来往。山海关是军事重地,绝不能乱。我已经接到密令,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革命党在这里闹起来。”

他看着沈砚之的眼睛:“砚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父亲生前跟我也有交情。我不希望看到沈家……毁在你手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沈家世受皇恩,自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就好。”王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几天关城戒严,没事少出门。”

“是。”

走出守备府,晨雾已经散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染成暖色。但沈砚之却觉得,这阳光里透着寒意。

王全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朝廷肯定已经盯上山海关了。

他翻身上马,缓缓往回走。

街道上比刚才热闹了些。卖菜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人来人往。但沈砚之注意到,街角、巷口,多了些穿号衣的兵丁。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还有那些平时很少见的绿营兵,今天也出现在街上,挎着腰刀,神情紧张。

看来,王全说的“戒严”,不是虚言。

回到沈家大院,沈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少爷,怎么样?”

沈砚之没说话,把缰绳递给他,快步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等着几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读书人,姓陈,是从武昌来的革命党联络员。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赵大锤,是附近山里的猎户头领,手下有几十号弟兄。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的老者,姓孙,是关城里的老镖师,人脉极广。

看到沈砚之进来,三人都站起身。

“情况不妙。”沈砚之解下大氅,沉声道,“王全已经起疑了,关城戒严,到处都有兵丁巡逻。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陈先生推了推眼镜。

“原定是十月二十五,现在看来,等不了了。”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的布防图,“王全手下有五百绿营兵,加上关城守军,总共八百人。但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三百。”

他顿了顿:“而我们这边,能调动的人手有多少?”

赵大锤粗声粗气地说:“山里能拉出来的,有五十个弟兄,都是好猎手,枪法准。再加上这些年跟着我打猎的乡亲,凑个一百人不成问题。”

孙镖师捻着胡须:“镖局这边,能出三十个好手。另外,我在关城里还有些旧部,当年一起走镖的弟兄,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还在,也能凑个二三十人。”

陈先生接话:“我从武昌带来的同志,有七个人,都在城外隐蔽。另外,我们已经在城里发展了二十多个可靠的同志,都是工人、学生、小商人。”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一百加三十加三十加七加二十,总共一百八十七人。

不到两百人,要对阵三百正规军。

“还不够。”他摇头,“我们必须争取更多的人。”

“关城里的新军呢?”陈先生问,“我听说,关城驻扎着一标新军,是从天津调来的。这些新军里,有不少人受过新式教育,对朝廷不满。能不能策反他们?”

沈砚之眼睛一亮:“新军标统程振邦,我认识。这个人……有血性,有抱负。上个月我们喝酒时,他还说‘这大清朝,不革不行了’。或许,可以争取他。”

“太冒险了。”孙镖师摇头,“程振邦是朝廷任命的标统,万一他不肯合作,反而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所以,要试探。”沈砚之坐下,倒了杯茶,“今天晚上,我去找他。”

“少爷,这太危险了!”沈福在一旁急道。

“危险也得去。”沈砚之喝了口茶,“没有新军支持,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攻不下山海关。就算勉强攻下了,也守不住。”

他看着地图上山海关的轮廓,眼神坚定:“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拿下它,就等于在北方插了一面革命的大旗。到时候,整个直隶、东三省,都会震动。”

“可是……”陈先生犹豫道,“武昌那边传来的消息,各省虽然响应,但大都督府建议我们‘暂缓行动,等待时机’。现在北方清军力量还很强,贸然起义,会不会……”

“等不及了。”沈砚之打断他,“王全已经起疑,再等下去,我们都会被一网打尽。而且,武昌首义已经二十天了,北方清军主力正在南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各位,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砚之,这山海关,早晚要换旗子。’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现在,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赵大锤一拍桌子:“沈少爷,我听你的!这些年,朝廷的税越来越重,官府的压迫越来越狠,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孙镖师也点头:“我走镖三十年,南来北往,见多了民不聊生。这朝廷,是该换了。”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最终也点了头:“好。既然沈少爷决定了,我们就干。不过,行动之前,必须做好周密的计划。”

“那是自然。”沈砚之重新走到地图前,“我们来详细部署。”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个人围在地图前,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信号约定、撤退方案、甚至失败后的应对。

沈福在一旁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少爷这一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成,则名垂青史;败,则满门抄斩。

但他没有劝。

因为老爷生前说过:“沈家的男人,骨头是硬的。该做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去做。”

午后,客人陆续离开。

沈砚之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