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是你
江远没有回答莫姝的话。
他蹲在莫姝面前,把脊髓剑往地上一插,腾出双手去解自己作战服外层的战术夹克。拉链齿咬得很紧,他拽了两下才扯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刺耳。
莫姝歪着头看他:"你干嘛?"
江远没抬眼。他把夹克抖开,动作很轻地裹上了莫姝的右臂。
他的手指在抖。
十根手指头,每一根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盖磕在夹克的金属扣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莫姝低头看着他颤抖的手背,愣了两秒。
"江远。"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覆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战术手套传过来。
温热的。
江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
"没事了。"莫姝的声音放得很柔,语速也慢下来,跟哄小孩似的。
她理解错了。
她以为江远在后怕。
倒也不能说完全理解错——确实是后怕。只不过怕的对象和她想的不一样。
江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儿。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止住血。他吞了一口带腥气的唾沫,没说话。
莫姝把后脑勺靠在墙上,视线从走廊尽头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白残骸上收回来,落在江远脸侧。
"你是不是在难受?"
江远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猜也是。"莫姝吐出一口气,语调变得有点低,不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甜嗓,带上了点沙哑,"三百多个啊......里面好多人你都认识的吧。后勤的、通信的、技术组的,之前食堂碰见还会打招呼那种。"
她歪了歪脑袋,栗色短发蹭过墙面上的水泥灰。
"说实话我也有点......怎么讲,缓不过来。"
"刚才动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该杀就杀呗,反正都是伪人。但现在停下来了,脑子就开始转了——齐浩那家伙,上周还跟我借充电宝来着,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怕没电。"
江远坐到了她旁边。
走廊的水泥地冰凉,隔着作战裤都能感觉到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后背抵着墙,和莫姝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
头顶的灯管断了三根,只剩一根在尽头苟延残喘,忽明忽暗地闪。光线打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灭。
"江远,你说这些伪人......它们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器,闷闷地怼在江远的太阳穴上。
他攥紧了拳头。
"不知道。"
声音很轻,轻到被走廊尽头电线短路的噼啪声盖过了大半。
"嗯?"
"它们不知道。"江远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伪人的认知扭曲不光作用于周围的人,也作用于它们自己。在被识破之前......它们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
莫姝安静了几秒。
"那挺可悲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旁观者的唏嘘。
就像一个人类在评价另一个物种的悲剧。
江远把额头埋进了手心里。
影鬼在他脑子里发出低微的嗡鸣,试图帮他压住已经快要决堤的情绪。但这一次压不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溺水。四面八方都是水,你知道水面就在头顶几十公分的地方,踮踮脚就能呼吸到空气,但你的腿灌了铅,踮不起来。
莫姝察觉到他的异常,侧过身来,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大腿。
"喂。"
"......嗯。"
"你还记不记得芝加哥那次,下水道里那两只窜出来的蛛形人幼体?"
江远的手指从脸上慢慢松开了一点。
"记得。"
"你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一下,还死不承认,非说是踩到青苔打滑的。"莫姝的嘴角翘了起来,梨涡若隐若现,"结果我帮你砍完之后回头一看,你愣在那儿握着扑克牌的样子,跟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似的。"
"......我没有腿软。"
"你有。"
"那是战术性降低重心。"
莫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在弥漫着烧焦塑料臭味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朵花开在了垃圾填埋场中间,不协调,但偏偏就是好看。
江远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闪了一下,照亮了莫姝半边侧脸。杏眼弯弯的,眼尾挂着一点点因为疼痛逼出来的湿润,栗色短发贴在颊边,发尾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她靠在墙上的样子很放松。
受了伤,流了血——或者说流了那种白色的东西——但她不在意。因为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流的是红色的血,受的是人类的伤,正在和并肩作战的同伴一起等待天亮。
江远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三次。
"莫姝姐。"
"嗯?"
"......谢谢你刚才救我。"
莫姝翻了个白眼,那种夸张的、故意做出来的嫌弃表情:"说啥呢。咱俩谁跟谁啊,芝加哥一块扛过蛛形人大军的交情,还用得着说这种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远处某个楼层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有人摔倒了什么东西。声波穿过混凝土墙壁,到他们耳朵里已经失真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