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一座山裂开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青岳置业财务部被查封！
那时候，青岳置业办公楼里还和平常一样忙。前台摆着鲜花，墙上的企业文化屏循环播放南池片区项目宣传片，几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员工端着咖啡从电梯间出来，嘴里还在聊下午的例会。没有人想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不是合作方，也不是项目经理，而是专案组的人。
小赵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经侦、网安、重案和市场监管那边协同过来的人员。所有人的证件都亮得很清楚，脚步却不快。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青岳置业不是地下钱庄，不是蓝鲸园区，也不是恒盛拆迁那种披着公司皮的拆迁队。这里是省城写字楼，是挂着纳税大户牌子的地产公司，每一份材料、每一台电脑、每一只档案柜，都必须按程序封存。
前台女孩脸色一下白了。
“请问你们找谁？”
小赵没有为难她，只把手续递过去。
“专案组依法对青岳置业财务部及南池片区项目资料进行调查取证，请通知你们公司负责人到场配合。任何人不得删除、转移、损毁电脑和纸质材料。”
话音落下，办公区里原本敲键盘的声音慢慢停了。
有人下意识摸手机，有人站起来往财务部方向看，还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关掉电脑页面。老许早就带人分到两侧，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清。
“都坐在原位，不要动电脑，不要打电话，不要离开工位。谁现在动，后面就解释谁为什么动。”
这句话比喊话有用。
办公区里一下安静下来。
财务部在二十三楼最里面，玻璃门上贴着“非请勿入”。小赵推门进去时，里面几个财务人员已经慌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打印机旁，手里还捏着几张刚打出来的费用报销单；另一名男会计则坐在电脑前，页面停留在南池片区工程款台账上，鼠标还握在手里。
经侦老周扫了一眼屏幕，立刻开口：“先断网，封机。”
技术员动作很快，拍照、断网、复制硬盘、登记编号。财务部的柜子一只只打开，合同、发票、付款审批单、项目结算资料被一摞摞取出来。最开始几柜还很正常，都是公开账册和正规合同，可等打开里侧一只带密码锁的矮柜时，老周的眼神变了。
里面放着十几份没有归档编号的合同复印件。
宏立土方工程队、成远建筑劳务队、鑫泽材料供应部、安茂围挡施工队……这些名字，小赵昨晚已经看了不下几十遍。它们在青岳置业账上拿走了巨额工程款，可工商、社保、施工备案、物流记录全都对不上。现在这些合同安安静静躺在财务部柜子里，纸面金额一个比一个漂亮，附件却粗糙得离谱。
老周抽出其中一份，翻了两页，冷笑了一声。
“土方清运八百七十万，附件里连运输车牌号都没几个真的。这个签收人是谁？”
旁边财务主管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这个……项目部那边递上来的，我们财务只是按审批流程付款。”
“谁审批？”
老周抬头看她。
财务主管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小赵拿起付款单，目光落在最下面一行电子签批上。
马成山。
他又翻开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每一份异常工程款背后，都能看到马成山的影子。有的是他直接签批，有的是他作为项目负责人确认进度，有的是项目经理先走流程，最后由他在总表上统一确认。合同做得很干净，可干净过头，就像一张刚洗过的白布，盖在泥坑上面，反而让人一眼看出底下有东西。
技术员那边也有了发现。
“赵哥，这台财务电脑里有一份隐藏文件夹，名字叫‘南池进度备份’。里面有两套台账，一套是对外工程进度，一套是内部付款节点。内部这套和外部报表对不上。”
老周立刻凑过去。
屏幕上，南池片区各楼栋被按清退进度、施工节点、付款节点分成几列。三号楼后面的备注尤其刺眼。
【重点户清退完成，可启动第一批清表款。】
【恒盛协同费用另行结算。】
【宏立土方预付款按原计划释放。】
小赵看着那几行字，胸口那口气终于沉了下来。
查到这里，青岳置业再想说恒盛拆迁是外包人员失控，已经站不住了。陈树民死亡、三号楼清退、恒盛拆迁奖励、宏立土方预付款，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材料里的碎片，现在被财务部这份内部台账串成了一条线。
他们不是出了人命以后才补账。
他们是一开始就把人命可能带来的项目进度，写进了付款安排里。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马成山赶回公司。
他是从另一场商业活动上被叫回来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胸口别着的嘉宾牌也没摘。走进财务部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还算稳，只是看见一只只被贴上封条的档案箱后，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赵警官。”
马成山主动开口，甚至还勉强笑了笑。
“青岳置业一直积极配合调查，但你们今天这个动作，是不是有点突然？财务部涉及公司大量正常经营资料，如果影响到项目资金拨付，后续居民安置也会受影响。”
又是居民安置。
小赵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只觉得讽刺。
他没有和马成山争，只把几份文件摆到桌上。
“马成山，南池片区多笔工程款涉嫌虚假合同、虚假进度确认和资金异常流转。你作为青岳置业常务副总、南池项目主要负责人，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马成山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抬头看小赵，语气沉了些。
“赵警官，工程款都是公司流程审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项目那么大，下面施工队、项目经理、财务、审计都有环节。你现在让我跟你走，是不是太草率了？”
小赵看着他，声音很稳。
“邓海手机里有你和他的聊天记录。地下档案室有你签批的重点户处置材料。财务部有你确认的异常工程款节点。宏立土方、成远劳务、鑫泽材料三家公司都不具备对应施工能力，却在你确认节点后拿到巨额款项。”
他把最后一份内部台账放到马成山面前。
“这些，不是下面人一句流程问题能解释的。”
马成山盯着那份台账，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围员工都在看他。
这一刻，那个在说明会上讲“依法合规、以人为本”的省城优秀企业家，终于没法再把表情维持得滴水不漏。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老周已经把传唤手续递了过去。
“马总，走吧。”
财务部里安静得很。
马成山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小赵、老周、老许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只封存的档案箱上。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不是打几个电话、发一份情况说明就能盖过去的。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我配合。”
这三个字说得还算体面。
可他被带出办公区时，青岳置业那些员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看手机，有人脸色发白，像是终于明白，这次不是外面传言，也不是项目临时检查，而是真有人从财务部把青岳置业的里子撕开了。
楼下大厅里，那块“优秀民营企业”的牌子还挂在墙上。
马成山从牌子下面走过去，被带上警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小赵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青岳置业的大楼。
第一座山，终于裂开了。
但他很清楚，只是裂开。
还没有倒。
下午，审讯室里，马成山表现得比邓海冷静得多。
他没有大喊冤枉，也没有拍桌子。他很快承认，南池项目工程款里确实存在违规操作，部分施工队是他为了项目资金周转安排的“过桥单位”，有些工程进度确认也做得不规范。他甚至主动把几笔钱往自己身上揽，说自己有私心，利用项目套取资金，准备通过外部公司回流后用于个人投资。
小赵坐在他对面，听了半个小时，脸色越来越沉。
因为马成山太配合了。
配合得不正常。
“所以你的意思是，南池片区所有问题，都是你个人贪污？”
小赵问。
马成山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很低：“我承认，我在工程款上动了手脚，也对恒盛拆迁管理不严。陈树民的事，我负有管理责任。该承担的，我承担。”
“青山资本城市更新七号基金呢？”
小赵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