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地下档案室
二号楼一直封到第二天下午,才终于具备进入条件。
住建那边临时加了几处支撑,消防把北侧危险区域隔开,又用仪器测了地下室的积水和有害气体。流程走得很慢,慢到青岳置业派来的项目负责人在警戒线外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说了好几次企业会全力配合,也说二号楼只是废弃临时仓库,里面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希望现场处置不要影响南池片区整体推进。
小赵听着,没有接话。
越是这样说,他越觉得地下室里有东西。
下午三点半,第一组人员下到地下室。小赵、老许、住建结构工程师、消防员和一名负责取证的技术员一起进去。地下室入口在一楼后侧,原本被一堆旧木板和施工围挡遮着,门锁已经锈死,旁边还有新近撬动的痕迹。消防员用工具切开锁扣时,里面扑出来一股潮湿霉味,夹着纸张发霉和机油的味道。
手电光照进去,台阶上全是水渍。
地下室不大,却比外面看起来深。墙面渗水严重,有几处已经起皮,地上放着抽水泵和几捆电线,角落里还有没来得及搬走的塑料箱。小赵扫了一圈,先看见的是几排旧文件柜。柜门有的开着,有的锁着,里面大多是施工材料、进场登记、旧测绘图纸,看上去确实像项目临时库房。
青岳置业项目负责人站在入口处,隔着警戒线往里看,连忙说道:“警官,这些都是项目早期资料,没什么敏感内容。二号楼年头太久,之前我们也准备安排清理,只是还没来得及。”
老许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还没问,你急什么?”
那负责人脸色僵了一下,不说话了。
小赵没有理会外面的人。他拿着手电,沿着墙边慢慢往里走。匿名线索里提过“地下室档案”,可如果只是这几排明柜,青岳置业没必要冒着楼塌风险连夜处理。真正要藏的东西,不会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
走到最里面时,他停住了。
那面墙上贴着一大片防水布,外面又钉了一层薄木板,看起来像是为了挡住渗水。可木板边缘太新了,和地下室其他发霉变形的旧板不一样。更关键的是,木板下面有拖拽痕迹,像是最近有人搬过重物。
小赵抬手敲了敲。
声音发空。
老许立刻凑过来,脸色也变了:“后面有隔间?”
住建工程师看了眼结构图,皱眉说道:“原始图纸里这里没有墙,应该是后加的。”
小赵转头:“拆。”
消防员很快上前,把外层木板撬开。木板后面不是渗水墙,而是一道临时砌起来的轻质隔墙,中间开着一扇很窄的铁门。铁门外面没有门把手,只留了一个暗锁口,上面还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杂物间。
老许冷笑了一声。
“这杂物间修得够讲究。”
锁被切开后,铁门缓缓拉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十几个平方,却整整齐齐摆着五个金属档案柜。每个柜子都用防潮膜包过,柜门上贴着编号:n-c-01,n-c-02,n-c-03。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台碎纸机和两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里面露出一些被撕碎的表格边角。
小赵站在门口,心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这才是青岳置业想埋掉的东西。
取证员先拍照,记录方位,随后戴手套打开第一只柜子。柜子里不是普通施工材料,而是一摞摞按照楼栋、户号整理好的居民档案。每户都有一份原始评估表、一份对外补偿确认表,还有一份内部备注。小赵抽出其中一户,刚看了两页,脸色就沉了下去。
原始评估表上的补偿价,比居民最终签下的协议高出将近三成。
而内部备注里写得更直白。
【子女长期外地,老人独居,可先签补充确认。】
【实际可让步金额:18万。对外口径:评估无调整空间。】
【建议压缩至12万以内,配合外包沟通。】
小赵翻到第二份、第三份,内容几乎一样。不是数字完全一样,而是逻辑一样。青岳置业内部早就知道每户真实评估范围,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谈,哪些地方应该补,可他们对居民说的永远是“政策统一”“价格不能改”“大家都一样”。
实际上,根本不一样。
他们把每一户都拆成了可计算的成本。
老许拿起另一叠文件,念了一句,脸色也变得难看。
“南池片区拆迁户分级名单。”
名单做得很细,a类是已签约配合户,b类是可谈户,c类是观望户,d类则标着“重点”。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家庭情况、职业、子女所在地、是否懂法、是否有媒体接触倾向、是否曾经投诉、是否容易被邻里影响。陈树民的名字就在d类名单里,后面备注是:懂基础合同条款,态度强硬,母亲年老,需重点跟进。
再往后,是一份单独装订的材料。
封面上写着:
【重点户沟通处置方案】
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客气,可翻开以后,里面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方案没有直接写“威胁”,但每一条都在教人怎么把住户逼到签字桌前。先由项目人员进行政策解释,再由社区熟人劝说,仍不配合的,交由外包单位持续上门沟通;对长期不签的住户,可以暂停非必要维修服务,减少楼道公共照明维护,推动周边住户形成搬迁压力;对有投诉倾向的重点人员,要及时掌握其家庭成员、工作单位和经济负担情况。
小赵越看,手指越冷。
这些话全都披着温和的外衣,读起来像项目管理文件。可他已经去过南池,见过那些老人,听过陈树民录音,也看过尸检复核意见。他知道所谓“持续上门沟通”是什么,所谓“形成搬迁压力”是什么,所谓“掌握家庭成员和经济负担”又是什么。
它不是一两个人脾气暴躁。
不是恒盛拆迁下面几个打手失控。
这是一套从评估、签约、外包、施压到归档的完整流程。
青岳置业不是偶尔违规。
它是在系统性逼迁。
取证员打开第三个柜子时,又找到一摞签收单。里面有外包费用结算记录,恒盛拆迁的名字频繁出现。费用项目写得很干净:现场协调费、特殊沟通费、重点户进展奖励。每笔后面都有审批人,有的签的是项目经理,有的签的是马成山的电子签批。
其中一张结算单上,陈树民所在的三号楼被单独列了一行。
【三号楼清退进度奖励,已完成阶段目标。】
签批日期,是陈树民死亡后的第二天。
小赵拿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老许也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人刚没,他们钱就结了。”
这句话让地下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的青岳置业负责人似乎察觉到不对,探头想往里看,被消防员拦在门外。他脸上那点客气已经快挂不住了,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小声打起电话。老许看见以后,立刻让人把他手机登记下来,现场所有青岳置业人员不得再靠近地下室。
小赵没有拦。
他知道,现在拦不住消息往外传。
地下档案室一打开,青岳置业那边一定会知道事情彻底变了。之前他们还可以把问题推给恒盛拆迁,说是外包人员沟通不当;可以把假合同说成民事争议,说是居民理解有误;可以把陈树民死亡说成意外边界不清。可这些档案一旦固定,性质就完全不同。
因为这里面有真实评估表。
有分级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