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赵明远的怀疑

黑水湾监狱的夜，比外面来得更早。

傍晚六点过后，地底监区的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穿过铁栏，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像给整条走廊铺了一层没有温度的霜。犯人们陆续回到各自牢房，点名、关门、落锁，一套流程熟得像机器运转。可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顾言坐在四零四号牢房下铺，手里翻着那本旧《刑法》。

屠夫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鬼手蹲在角落里搓着手指，老毒物则一反常态地没说废话。他们这些人在黑水湾待久了，对风向变化比普通人敏感得多。狱警脚步重不重，巡逻停不停，走廊里对讲机响得频不频，都能听出门道。

今晚，巡逻的人明显多了。

顾言当然也听出来了。

从晚饭后开始，四零四号牢房外已经多了三次巡查。第一次是正常点名，第二次是“例行安全检查”，第三次则只是在门口停了十几秒，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铁门外那双眼睛隔着观察窗扫进来，最后停在顾言身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太多。

屠夫睁开一只眼，压低声音问道：“顾爷，外面是不是又出事了？”

顾言没有抬头，只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黑水湾每天都出事。”

屠夫听到这话，讪讪闭嘴。

他当然知道顾言不想说，也不敢继续问。现在的四零四号牢房，早就不是最开始那个谁都敢试探两句的地方了。屠夫、鬼手、老毒物这几个人心里都清楚，顾言看起来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上没有刀，身上没有血，可整个黑水湾里，真正不能惹的人，偏偏就是他。

十分钟后，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

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普通狱警，而是赵明远。

赵明远穿着深色制服，肩线笔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身后只跟了两个狱警，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故意摆出审讯架势。可他一进来，屠夫几人立刻从床铺上坐起，老毒物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明远扫了牢房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顾言身上。

“顾言，出来谈谈。”

顾言合上书，将那本《刑法》放在枕边，起身时动作很慢，也很稳。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赵明远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重新合上，屠夫透过栏杆缝隙看着两人远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嘀咕道：“这监狱长亲自来请，怎么看都不像好事啊……”

谈话地点不是审讯室，而是监区尽头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摄像头死角，桌上也没有多余摆设。赵明远让人把门关上，却没有给顾言上铐。他坐到桌后，先看了一眼面前的档案，又抬头看向顾言，眼神比平时更沉。

“最近外面很热闹。”

顾言坐在对面，神色平静：“我在监狱里，不太清楚外面的事。”

赵明远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拿起桌上的笔，轻轻点了点档案封皮：“蓝鲸案，魏长河，青山会，林晚被跟踪，小赵接连立功。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和你没有关系。可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发生，偏偏每一条线都绕不开黑水湾。”

顾言抬了抬眼，语气依旧很淡：“赵监狱长，我是这里的犯人。黑水湾的门关得有多严，你比我更清楚。”

“正因为我清楚，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赵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顾言脸上：“我查过你的监区记录。你没有外出，没有违规会见，没有登记通讯，也没有任何能接触外界网络的合法渠道。从制度上看，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可顾言，你以前是检察官。你应该明白，很多事情不需要直接证据，也能让人产生合理怀疑。”

顾言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老旧挂钟发出轻微的走针声。

赵明远继续说道：“陈国栋死后，黑水湾变了。赵泰死后，汉东变了。现在蓝鲸案、魏长河、青山会又被一条线串起来。小赵是从黑水湾出去的，林晚前不久来探视过你，外面那些所谓匿名线索，每次都刚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你说这些都是巧合，我可以暂时接受。可巧合太多，就会变成问题。”

顾言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听见了一个早就预料到的问题。

“赵监狱长想问什么？”

赵明远盯着他，沉声道：“我想问，你到底想从黑水湾得到什么？”

这句话落下时，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住了。

赵明远不是陈国栋。他不会一上来就威胁，也不会轻易被情绪牵着走。他接手黑水湾后，一直在清理陈国栋留下的烂账，也在重新梳理监区秩序。可正因为他不是蠢人，所以他越查越能感觉到顾言身上那种不协调。

一个无期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