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铁算盘
许文忠说出“铁算盘”三个字的时候,临时讯问室里的调查员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个外号太旧了,旧到像是上个年代江湖里才会有的称呼。可许文忠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肩膀上缠着临时绷带,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明明已经虚弱到快坐不稳了,可提到这个名字时,眼底还是本能地闪过一丝恐惧。
“杜金荣只是蓝鲸在国内的代理人,他负责找人、放贷、催收、做外围转账,看起来很风光,其实连真正的账本边都摸不到。”
“蓝鲸的钱想进国内,泰华集团的钱想出境,青山池那边要把黑钱洗成干净投资,最后都要经过一个人。”
“魏长河。”
“道上都叫他,铁算盘。”
调查员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把这段口供同步回传。消息经过境外协查链路,再传回汉东重案队时,已经是下午。小赵刚刚完成一批受害者家属身份确认,整个人累得眼睛发红,看到“魏长河”这个名字时,原本有些发木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因为这个名字,他在赵泰案外围资料里见过。
不是主要嫌疑人,也不是明面上的公司老板,而是在一堆看似无关的地下钱庄交易备注里,反复出现过几次。那时候经侦只把他当成泰华集团外围资金链上的一个灰色中介,没想到这人居然藏得这么深,甚至能从蓝鲸一路连到青山池!
与此同时,黑水湾监狱,四零四号牢房。
顾言也看到了这个名字。
总账里关于魏长河的记录,比许文忠口供里说得更完整。这个人今年五十八岁,早年做票据倒卖起家,后来靠地下钱庄和民间借贷一点点做大。表面上,他是汉东长河典当行、长河资产管理公司、几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平日里穿唐装、喝普洱、做慈善,甚至还资助过几个乡村学校,看起来像个退居二线的老商人。
可总账里的魏长河,是另一张脸。
他替赵泰洗过钱,替蓝鲸转过账,也替青山会外围企业处理过大量不能见光的资金。那些钱有的来自诈骗,有的来自高利贷,有的来自非法采矿和暴力拆迁,还有一些干脆是人命换来的封口费。魏长河不碰枪,也不亲自打人,他只是坐在茶桌后面,拨动算盘一样,把一笔笔带血的钱拆散、漂白、转走,再重新包装成投资收益、贸易回款和资产处置。
顾言开启基础扫描,系统很快给出了结果。
【扫描目标:魏长河。】
【身份:汉东地下钱庄实际控制者。】
【外号:铁算盘。】
【罪恶值:56000。】
【主要罪行:长期组织地下钱庄洗钱、协助转移犯罪所得、操控高利贷网络、为黑恶势力及腐败资金提供洗白通道。】
五万六。
这个数值不如韩森高,却比杜金荣重得多。
顾言看着魏长河的档案,眼底没有意外。系统对罪恶值的判定从来不只看手上有没有直接沾血,很多坐在干净办公室里的人,看似一辈子没拿过刀,却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在他们的账本里被榨干。魏长河就是这种人。他手里没有电棍,没有铁笼,也不会亲自把受害者拖进小黑屋,可只要他一天还在替这些犯罪集团洗钱,那些园区、赌场、高利贷公司就永远有血可以喝。
这种人,才是犯罪网络真正的血管。
顾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过,调出魏长河最近三天的资金流。蓝鲸园区出事后,很多账户都出现了异常操作。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或许是慌乱,或许是想办法打探消息,可魏长河没有。他收到蓝鲸园区被清剿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没有问受害者救出来多少,也没有问韩森死没死,而是启动了三套资金切割方案。
第一套,销毁蓝鲸和国内代理点之间的纸质合同。
第二套,转移虚拟币冷钱包。
第三套,清理所有可能接触过青山池入口的人。
其中,排在第一批清理名单上的名字,正是杜金荣。
顾言看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冷意。
杜金荣在蓝鲸案里不无辜。他是国内代理人,负责把普通人一步步推向园区,手里同样有三万二罪恶值。按理说,这种人死不足惜。可现在,他还不能死。杜金荣知道蓝鲸国内链条,也知道魏长河的几个中转点,更知道赵泰死后,有哪些资金是连夜被人切走的。
如果让魏长河把他处理掉,很多线索就会断。
更重要的是,魏长河动得太快了。
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蓝鲸案不再只是境外园区出事,而是有人顺着账本摸到了国内。一个能在第一时间切资金、毁账本、清知情人的老狐狸,比韩森更难对付。韩森靠狠,杜金荣靠贪,魏长河靠的是谨慎和老辣。他不站在台前,却能在台后把一整条黑色资金链维持十几年。
顾言知道,第二阶段目标来了。
同一时间,汉东市郊区,一处私人茶庄。
魏长河正在喝茶。
茶庄建在半山腰,外面挂着“长河雅集”的木牌,里面装潢清雅,墙上挂着山水画,柜子里摆着一排排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紫砂壶。若是不知道底细,任谁看见坐在茶桌后的魏长河,都会觉得他只是个讲究养生、爱好收藏的老商人。
他穿着深灰色唐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捏着一只小茶杯,慢慢吹开茶面上的热气。
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脸色却有些发白。
“魏爷,境外那边确认了,蓝鲸园区被当地行动组清了。韩森失联,许文忠被控制,账房那边可能已经吐了东西。”
魏长河端茶的手没有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问:“杜金荣呢?”
年轻男人立刻回答:“人还在汉东,宏远财务点被端之后,他没敢回市区,现在换了两个地方躲。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
魏长河点了点头。
“别让他进警局。”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年轻男人后背一凉。
他很清楚,这不是提醒。
这是命令。
魏长河放下茶杯,拿起桌边一块白色手帕,慢慢擦了擦指尖。这个动作很干净,干净到近乎优雅,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杜金荣知道的东西太多。他以为自己是蓝鲸的国内代理,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宏远那边的资料已经够麻烦,如果他再被警方抓住,顺着地下钱庄往上咬,迟早会咬到我这里。”
年轻男人低声道:“魏爷,那青山池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