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数字审判者
许文忠摔坐在地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外人入侵，而是韩森在试探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瞬间扎进了他的后脑。蓝鲸园区里没有真正的信任，尤其是他这种管账的人，既重要，又危险。韩森需要他替园区洗钱、分账、做平流水，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他。财务室外那两个看守，看似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他每天吃什么、睡多久、和谁说了几句话，都会有人记录下来。
所以，当电脑屏幕上出现那句【想活，就把总账交出来】时，许文忠几乎本能地认为，韩森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撑着桌角爬起来，手指抖得厉害，却迟迟不敢碰键盘。那份总账备份，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里面不光有蓝鲸集团的资金流水，还有泰华集团海外信托、地下钱庄、青山池七号口之间的完整链路。只要这份东西还在，他就还有一点谈条件的资格；可一旦交出去，他就会变成没用的人。
而在蓝鲸这种地方，没用的人通常活不过第二天。
电脑屏幕依旧黑着，那行中文没有消失。许文忠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试探着敲了一行字，又立刻删掉，来回三次之后，终于只打出几个字。
【你是谁？】
这几个字刚发出去，屏幕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让许文忠更加恐惧。因为他太熟悉韩森的手段了，韩森最喜欢让人先以为自己有机会解释，再一点一点把对方逼到崩溃。
可下一秒，屏幕上没有弹出威胁，也没有出现韩森那张脸，而是跳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普通居民小区的楼下。一个女人牵着孩子从单元门出来，孩子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拍摄角度很隐蔽，明显来自街对面的车里。
许文忠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那是他妻子。
还有他儿子！
紧接着，屏幕又弹出了第二张、第三张照片。学校门口，菜市场门口，出租屋楼下，甚至还有他儿子放学后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的侧影。每一张照片都不算清晰，却足够让许文忠瞬间明白一件事——蓝鲸一直在盯着他的家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家人只是被杜金荣那边控制住联系方式，最多有人偶尔威胁几句。可现在看来，从他被困在园区的第一天开始，妻儿就已经被人摆在了刀口上。
电脑屏幕再次浮出一行字。
【你以为韩森为什么一直留着你？】
许文忠盯着这句话，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替蓝鲸做账这些年，见过太多转账备注，也亲手把太多威胁家属的款项做成“咨询费”“安保费”“渠道费”。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有多狠，可当刀真正架到自己妻儿脖子上时，那种恐惧还是瞬间击穿了他所有防线。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出现。
【你手里的总账，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他们活。】
许文忠猛地抬头，像是在隔着屏幕寻找那个人的脸。他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韩森了。韩森不会这么说话，韩森只会把他拖到地下室，用电棍和钳子逼他交出来。屏幕后面这个人显然知道得更多，也比韩森更冷静。
几秒后，他颤抖着敲字。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把总账交出来。你妻儿在国内，汉东重案队可以接手保护。】
许文忠看着“汉东重案队”几个字，呼吸猛地一顿。他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光。国内警方这几个字，对园区里很多人来说，已经像一个遥远到不真实的词。可对于许文忠这种被困在境外的人来说，那又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不是没有想过求救。
可这些年，每一次有受害者试图报警，消息都会提前回到园区。有人刚发出定位，半小时后就被拖进小黑屋；有人把证据传给家里，第二天家里人就接到威胁电话。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明白，蓝鲸不是一座孤岛，它外面有更大的网。
许文忠不敢相信屏幕后面的人。
可他更不敢相信韩森。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屏幕又弹出了一份资料。那是一份汉东重案队刚刚确认的被救人员名单，名单里标注着十几名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其中几个人许文忠认识，甚至昨天还在园区里见过。
他整个人一下怔住了。
那批被半夜转运出去的“货”，居然真的被救了！
这份名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文忠心口。它证明屏幕后面的人不是空口威胁，也不是在画饼。对方真的能从蓝鲸手里把人抢出去，甚至能让国内警方接上这条线。
许文忠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攥紧。那些年他替蓝鲸做过的账，一笔笔从脑子里翻涌上来。受害者的编号、被转走的钱、韩森下令处理的人、杜金荣送来的名单，还有青山池那个他连真名都不敢多想的资金终点。
他知道自己不干净。
可他也知道，自己再这样沉默下去，最后不光他会死，妻儿也会被蓝鲸永远捏在手里。
良久之后，许文忠终于颤抖着敲下一行字。
【总账不在联网电脑上。】
黑色屏幕安静了一秒。
随后，那行字再次出现，像审判席后传来的声音。
【我知道。】
许文忠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蓝鲸园区主楼六层，韩森的办公室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二号转运车失联之后，园区最开始还以为只是通讯信号不好。可半小时后，压阵皮卡传回消息，说二号车已经偏离路线，最后定位停在联合巡逻区附近。等到他们通过关系确认情况时，那辆车上的十几名“货”，已经全部被边境巡逻队截下。
韩森听完消息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玻璃杯。办公室里几个管理层脸色惨白，没人敢抬头。所有人都知道，二号车上不光有普通受害者，还有几个知道园区内部账目的人。更要命的是，周晓雨也在那辆车上。
咔嚓。
玻璃杯在韩森手里被硬生生捏碎。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滴，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眼神阴沉得像要吃人。
“谁给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