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奇书
韩文魁把册子从案上推过来。
册子不厚,二三十页。
纸很杂,有宣纸,有竹纸,有从旧塘报背面裁下来的废纸,边缘参差不齐,用麻线拆了又缝,新旧不一。
封皮是一张发黄的桑皮纸,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
口外见闻录。
沈应时翻开第一页。
字很难看,不讲究间架结构,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出身。
但行文极有条理,每一条都标了年月,短的只有一行,长的写满了半页。
“嘉靖三十一年秋。老鸦岭墩裁后三月,虏从同向突入杀虎口。”
“时人皆曰巧合,老朽私疑之。裁墩与突入同年同向,非巧合二字可尽释。”
“嘉靖三十四年冬。古北口外截商旅一批。虏探马不劫货不劫银,独翻书匣。”
“事后有同行商贾至蓟镇,云被翻走书籍两册。其一为《四书章句集注》刻印本,虏弃之不取。”
“其一为九边防务册子,虏取之。奇也。探马识字已属罕见,识字而识书之价值,闻所未闻。”
“嘉靖三十七年秋。闻板升地方传言,俺答汗汉营中有一汉人文士,专司读城。”
“所谓读城者,不刺军情,专考制度。凡我朝边镇墩台之制、兵饷之出、将校之迁转、塘报之格式,皆在其披阅之中。”
“边将但知此人知兵,不知此人知制。知兵者可防,知制者难测。”
沈应时翻页的手越来越慢。
沈默站在他身后,目光跟着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翻到中间,纸的质地突然变了,前面全是旧纸,发黄发脆,年份从嘉靖三十一年一路排下来。
中间插进来几张新纸,雪白挺括,墨迹也更新。
抬头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所有记录都重:
“嘉靖四十一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不再按年,而是按月排列。
“三月。蓟镇兵备道新到一名佥事,姓赵名崇德,履历不详。”
“同日有口外商贾萧姓者,持天津卫勘合至兵备道签押。自称贩茶。”
“然口外马鬃山自有茶马互市,何必绕行天津至蓟镇办勘合?疑另有使命。”
“五月。闻口外传言,虏营中新得一奇书。”
“书中所论皆我朝边镇制度之弊,非刺探军情所得,乃明人就九边防务公开发表之文字。”
“传言此书系今春新刻,虏如获至宝,传抄数十份,分发汉营诸头目研读。”
“老朽初闻不信。后截获口外信函一封,信中明言:'得此书,如得九边锁钥。'”
“六月。虏探马活动骤增。古北口外两月间截商旅三次,不劫货不劫银,专翻书籍。”
“被截之商贾皆被带至僻静处盘问,问者非蒙古人,乃汉人,年约二十余,瘦长脸,口音似宣府一带。”
“问话极有章法,不问兵力几何,问边饷走账流程;不问城墙高低,问墩台裁撤审批。”
“老朽闻之骇然,此非探马之问,乃有人在远处出题,令探马搜集答案。”
“七月。口外板升地茶商马某过境,言丰州滩近日来了一批生面孔,非蒙古人亦非板升地旧户,口音南杂北混,疑为别处调来之汉营探子。”
“马某又言,俺答汗帐中近日常有文士出入,非喇嘛,非萨满,乃一汉人,俺答待之甚厚,赐毡帐、羊马、仆从,营中皆称其为先生而不名。”
“八月。截获口外密信一封,信中以暗语指称蓟镇数处关口,其中一处明写白山口三字。”
“老朽查文档房墩台名册,蓟镇辖下带白山二字者独白马山墩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