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月亮

士兵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她数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关”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竹面上划了一道，像一道城墙，像一道伤口，像一道永远过不去的关。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出塞》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又像是手在抖。外婆的字一年比一年抖，一年比一年淡。林欣怡看着那些字，觉得外婆不是在抄诗，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诗从时间里捞出来，留给她。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淡到像是在纸面上呵了一口气，字就要化了。“此诗非李白所作。是一女子，名不详，独居山中，夜观月。孤身一世，唯月为伴。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盯了很久。《古朗月行》，李白的诗。课本上说李白小时候不认识月亮，把它叫作白玉盘。外婆说，不是。是一个女子，独居山中，一辈子一个人，只有月亮陪着她。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古朗月行》。”

“李白那首？”

“外婆说不是李白写的。是一个女子，独居山中，一辈子一个人，只有月亮陪着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座山？一千多年了，早变了。”

“不是去找山。是去找她。她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着一个人告诉她，月亮还在。”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关”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轮月亮。比上一**一些，亮一些，像一颗珍珠，像一枚银币，像一个站在夜里的女子抬起头看到的那一轮。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知道哪里路窄，哪里雾浓，哪里有一个坑要跨过去。她一直走到第二十二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士兵，不是女子，不是僧人。是一个女子，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怀里抱着一轮月亮。不是真的月亮，是一团光，很淡，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一个人抱了很久，舍不得松手。

林欣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女子没有转头。她的眼睛看着怀里那团光，那团月亮。

“看月亮。”她说。

“月亮在天上。”

“天上那个，是别人的。我怀里这个，是我自己的。”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了三十年。”

“不寂寞吗？”

女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