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牛
林欣怡把“牛”字看了很久。不像“田”的方正,不像“酒”的圆润,不像“家”的温暖。这个字是长的——上面一撇,像一只弯弯的牛角;下面一横,像牛背;中间一竖,像牛尾巴。她用手指描了一遍,竹笛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温度,温的,不像体温,像一头老牛卧在墙根下晒太阳,身上的温度。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找到关于《归园田居》的那一页。外婆没有写农夫的名字,只写了一句话:“此农夫无姓无名,唯有一牛。牛老,不能耕。人老,不能归。”她把这句话读了又读。“唯有一牛。”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田,没有屋,没有亲人。只有一头老牛。老牛也不能耕了,和他一样老,一样走不动了。他们一起卧在墙根下,晒太阳。
手机震了。陆知舟。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唐代,河南某地,有一个村子,村子边上有一块田,荒了很多年。当地人叫它‘牛田’。说是有一个农夫,离开家乡三十年,回来的时候田荒了,屋塌了,亲人都不在了。只有一头老牛还活着,卧在墙根下。农夫没有走,他在田边搭了一个草棚,和老牛一起住。住了三年。老牛死了。农夫把牛埋在地头,在上面种了一棵树。第二年,农夫也死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村里人叫他‘牛翁’。牛翁,连姓都没有。”
“那块田还在吗?”
“还在。现在种着麦子。那棵树也在,很粗了。当地人叫它‘望归树’,说是一个农夫种的,等他儿子回来。但他儿子没回来。他等的是牛。”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牛”字的旁边,又多了一笔。不是字,是一棵树,小小的,弯弯的,像一个人伸着手,朝远处张望。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八个拐弯处。农夫还在。他坐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土。土已经漏完了,只剩手心一道干了的泥印。他低着头,看着那道泥印,像在看一块田,像在看一头牛,像在看一个人。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的牛呢?”她问。
农夫没有抬头。“死了。”
“埋在哪?”
“埋在地头。上面种了一棵树。”
“那棵树还在。很粗了。当地人叫它‘望归树’。”
农夫的手抖了一下。
“它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