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吉水
从溧阳到吉水,没有直达的火车。要先到南昌,再转大巴。林欣怡和陆知舟在南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又上了路。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接一座,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人。吉水在江西中部,赣江从旁边流过,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底商挂着褪色的招牌。
“杨万里的故居在县城南边,叫杨家庄。”陆知舟看着手机地图,“现在是个村子,大概还有几十户人家。”
“有纪念馆吗?”
“有。很小的一个,当地人管它叫‘杨公祠’。”
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听说他们去杨公祠,一路上都在讲杨万里的故事。说他考中进士,说他做过官,说他写了很多诗,说他晚年回家乡养老。林欣怡听着,没有说话。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少女,在池塘边写诗,写完以后本子丢了。她的诗变成了杨万里的诗,她的名字被时间吃掉了。
杨公祠在村口,一棵大樟树下面。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杨公祠”三个字的匾额,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正堂挂着杨万里的画像,一个清瘦的老人,留着长须,穿着官服,端坐在椅子上。林欣怡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拿走少女诗的人。也许不是故意的,也许是捡到了本子,觉得诗写得好,抄了下来,忘了原主。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本子是谁的。也许他知道,但他没有说。一千多年了,没有人知道真相。只有少女自己知道。
“你在想什么?”陆知舟站在她旁边。
“在想,如果她知道自己诗被杨万里署了名,她会怎么想。”
“她说了。她不在乎名字,只在乎诗传下去了。”
“她说谎。”
陆知舟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等。等一个人告诉她,那首诗是她的。不在乎名字的人,不会等。”
林欣怡转身,走出祠堂。院子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杨万里的生平,密密麻麻的字。她蹲下来,从头看到尾。出生,科举,做官,写诗,去世。没有提那本丢失的本子,没有提那个池塘边写诗的少女。历史书上没有她,方志上没有她,杨万里的传记上没有她。她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她拿出竹笛,放在石碑上。竹笛上,那朵花旁边,又多了一个痕迹。不是花,不是叶,是一个“口”字,很小,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池塘,像一张张开的嘴,但发不出声音。
“你在找什么?”一个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欣怡转过头。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上印着“xx房产”的广告。他眯着眼睛看着她。
“您是?”
“我姓杨。杨家的后人。你们是来参观的?”
“嗯。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知不知道,杨万里有一首诗叫《小池》?”
“知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谁不知道。”
“这首诗,是杨万里自己写的吗?”
老人的扇子停了一下。他看了林欣怡一眼,又看了看陆知舟,把扇子放下,走到祠堂门槛上坐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写诗的人。她不是杨万里。她是一个少女。她在池塘边写了这首诗,本子丢了,被一个人捡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老辈人讲过。”他终于开口,“说杨万里年轻的时候,在江苏做官,路过一个池塘,捡到一个本子。本子上写着一首诗。他觉得好,就抄了下来。后来收入诗集,说是自己写的。老辈人说,那不是他写的。是他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