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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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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但只聚在船的周围,像一道帘子,把他们两个罩在里面。对岸的灯火看不见了,路灯的光也模糊了,整个世界缩小到这条河、这条船、这两个人。

“我叫王昭。”他说。

王昭。不是张继。历史上没有这个名字。一个被时间冲走的普通人。

“王昭。”林欣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河面微微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被唤醒了。

“我写那首诗的时候,三十一岁。”他坐下来,不是坐在船上——船没有舱板,他只是凭空坐下来,腿悬在水面上方,灰色的长衫下摆垂下来,浸在水里,“那年我去长安考进士,没中。回来的路上,经过苏州。盘缠快用完了,病了一场,身上的钱只够在客舍住三天。三天以后,如果还找不到活干,就只能睡在桥洞里。”

“你找到活干了吗?”

“找到了。在河边替人抄书信,一封三文钱。赚的钱刚好够吃饭,不够住店。我睡在一条废弃的船上,就在这附近。”他抬手指了指河的上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条船破了,船舱漏水,每天晚上要用碗把水舀出去。但我不在乎。我能看见河,看见桥,看见对岸的灯火。”

林欣怡没有说话。她知道接下来的事。

“那天晚上。”他说,“我病了。烧得很厉害,浑身发烫。但外面很冷,霜降了。我睡不着,从船里爬出来,坐在船头。月亮快落了,乌啼,到处都是霜。我看着对面的渔火,心想,我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你写了那首诗。”

“不是写。”他摇了摇头,“是背。那首诗在我脑子里已经很久了,每一个字都在。那天晚上,我只是把它们念出来。念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泡在水里,苍白、肿胀、像两团发了的面。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是释然,不是痛苦,只是陈述。

“死在哪?”

“就在这条河里。我跳下去的。”

林欣怡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不是病死的?”

“病也会死。但我等不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写了那首诗,没有人知道。我死了,更不会有人知道。所以我跳进河里,是想让我的诗跟着我一起沉下去。至少,它不会落到别人手里,被换成别人的名字。”

“但它还是被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张继。一个和我同年的进士。他住过我住的那个客舍,睡过我睡的那条船。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首诗,记了下来,然后说是自己写的。”

“你确定是他偷的?”

“我看着他写的。”王昭的声音突然变冷了,“我死了以后,我的魂没有走。我就站在这条河边,看着他在客舍的窗下铺开纸,磨墨,提笔。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我脑子里的字,一个一个从他笔尖流出来,像是我亲手递给他的一样。但他写完之后,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你没有阻止他?”

“我试过。我吹灭了他的蜡烛,他再点上。我推他的纸,他用手压住。我叫喊,他听不见。”

河面起了波浪。不大,但密,像是有人在河底下颤抖。

“一百多年后,有人编诗集,把这首诗收了进去,作者写的是张继。又过了几百年,这首诗进了教科书。一代一代,每一个孩子都知道这首诗是张继写的。没有人知道王昭。”

他站起来。

船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执念。”他说,“不是回家,不是见亲人,不是报仇。我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那首诗是我的。”

林欣怡站起来。

青石台阶很滑,她的脚在最后一级上打了一下,鞋边沾了水。她没有站稳,但没有倒。她站直了,看着他。

“我已经知道了。”

王昭看着她。

“你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个人知道。”林欣怡说,“我外婆。她也知道。”

“是。她知道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能让更多人知道。她老了,病了,没有力气了。她最后来的时候,站在河边,对我说‘我可能来不了了,但我的外孙女会来’。我当时不信。我以为她只是安慰我。”

“她没有骗你。”

“你没有骗我。”王昭看着她,“你真的来了。”

风停了。雾开始散去。

林欣怡的手指碰到裤子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支竹笛。石头留给她的竹笛。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感受到一种微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