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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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过长江的时候,林欣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下面灰蒙蒙的水面。江面很宽,看不清对岸,水天一色的灰,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她想起梦里的那条河——黑色的,看不见底,船漂在上面像一片叶子。那个站在船头的人,手心里攥着一行诗。

“快到了。”陆知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林欣怡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唐代诗人疑年考》,陆知舟自己的专业书。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古籍修复专业的研究生,跟着一个被鬼缠上的女大学生,跑遍半个中国,挖骨头、找坟、查方志。他导师知道了一定以为他疯了。

“你看什么?”陆知舟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

“你最近笑得很少。”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前你还会嘴角动一下。现在连动都不动了。”

林欣怡愣了一下。她有吗?她想了想,好像是。石头走了以后,她笑不出来。不是难过,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沉甸甸的,笑要花很大的力气。

“会好的。”陆知舟说,翻了一页书,语气还是平平的。

林欣怡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苏州北站比太原南站新得多,出站口的光线亮得刺眼。林欣怡眯着眼睛,跟着人流往外走。陆知舟走在前面,背着双肩包,一手拿着手机看地图,一手举着那把黑伞。

“打车还是地铁?”他回头问。

“地铁。”林欣怡说。她想慢一点。她还没准备好直接站在寒山寺门前。

地铁三号线转一号线,再转公交。苏州的地铁车厢里很安静,人们低声说话,报站的女声软绵绵的,像含着糖。林欣怡靠着车门,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块一块往后退。

她在心里默念那首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人写下这些字。也许是在船上,也许是在岸边的客舍里。他睡不着,听钟声,写诗。写完以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后来他死了,诗传出去了,但名字没有。

她闭上眼睛。

钟声在她心里响了一下。

公交车上人不多。林欣怡坐在最后一排,陆知舟站在下车门旁边看路线。窗外是苏州老城区的街景——白墙黛瓦,石板路,小桥。路边的香樟树叶子油亮亮的,雨刚停,树叶上还挂着水珠。

她突然想起石头。

石头没见过这些。他活在唐代的乡下,见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县城。他不知道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高铁,有地铁,有高楼,有人站在桥上用手机拍河边的风景。

但他知道冷。

他只知道冷。

林欣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些挖骨头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创可贴也撕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一道疤,已经不疼了。

“到了。”陆知舟从前门喊她。

她站起来,下车。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陆知舟撑开伞,她没撑,卫衣帽子拉上就行。两个人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前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民居,有些改成了茶馆和纪念品店,有些还住着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路的尽头,是一面黄墙。

寒山寺。

林欣怡站在黄墙外面,没有进去。

她听到钟声。不是从寺里传出来的,是从墙里面,从地底下,从河的对面。沉重而缓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口。

“你听到了吗?”她问陆知舟。

陆知舟侧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