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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德胜门的断裂门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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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道狼烟血柱,直直戳在紫禁城北面的夜空里,像三根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恶鬼手指,死死掐住了这座宫殿刚刚喘上来的那口气。

不是那种慢慢升腾的烽烟,是血红色的,浓稠得几乎凝成了固体,在夜色里翻滚着往天上涌。整个乾清宫前的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那烟柱的方向是德胜门——不对,比德胜门更远,是北郊大营的方向。

三爷身边的传令兵是从东华门方向跑过来的,两条腿已经跑得没了知觉,盔歪甲裂,背后还插着一根箭,整个人跌跌撞撞冲进了乾清宫广场,在汉白玉地面上绊了一下,直接就摔了出去。旁边两个士兵赶紧去扶,他却一把推开来人的手,抬起头,满脸是血地喊道:

“三爷!孟姑娘!孟宗海……他反了!”

那声音已经完全破了,像是嗓子眼里有碎玻璃在磨,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这一嗓子喊出来,广场上刚刚稳定下来的一点秩序瞬间又炸了。

“孟宗海反了”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记闷雷,噼里啪啦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那些刚刚放下兵器的三大营士兵,脸上的表情从服从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茫然无措——孟宗海是北境边防军的主帅,他手里握着大梁最精锐的边军,如果他要反,那不是几百几千人造反的问题,是整个北方的防线直接塌了,是十几万虎狼之师调转枪头直扑京师的问题。

传令兵背后那根箭,还在微微颤着。

孟舒绾的身影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上一瞬还在乾清宫大殿门口的石柱旁边,下一瞬就已经蹲在了那个传令兵身前,速度快得让站在旁边的几个禁军护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她没有去扶那个士兵。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从他背后那一片血肉模糊的甲胄缝隙里,极其精准地夹住了那根箭矢的尾羽,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那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人都能看见她指尖微微的颤动。不是害怕,是克制。

箭矢被完全抽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尾羽上,然后脸色全变了。

那不是中原的箭。中原的箭,将军用雕翎,普通士兵用鹅翎,箭杆用桦木或竹子,讲究一点的会在箭尾缠一圈丝线。但这根箭的尾羽,是一种泛着油润光泽的惨白色,不是白鹅毛那种柔软的白,而是一种森然的、骨质独有的、带着冷光的白。

狼骨箭。

整个大梁,只有北狄王帐的亲卫用这种箭。箭羽是精选草原头狼的腿骨,用半年以上的时间慢慢打磨成薄片,再用牛筋绑死在箭杆上。这种箭造价极高,普通人根本用不起,但它的好处是极其稳定,不受风向影响,三百步外命中精度不输中原最好的雕翎箭。

孟舒绾把那根狼骨箭举到眼前,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看了一眼。她的指尖触到箭羽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从指腹传上来——不是在火堆旁放了很久才射出去的箭应该有的温度,是刚从箭壶里抽出来就射出去的,那种冰冷的触感,说明射箭的人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

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

不是零散的信息,是一幅完整的、被拆解又重新拼合起来的版图。她想起了孟宗海上个月写给季端的那封密信——那封信她看过,表面上写的是边防军的换防计划和粮草调拨安排,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表忠心,当时连季舟漾都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问题。

但此刻,这根狼骨箭像一把钥匙,把那封信里所有的暗语全部解开了。

那不是边防军的虚假阵图。那是一张从北境直插京师心脏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隐秘补给点的位置,标注了沿途各关卡换防的时间空档,甚至标注了北狄骑兵在这条线路上每天能推进的最快速度。

孟宗海那个老匹夫,他把自己守了二十年的北境防线,连骨头带肉,一块一块地卖给了北狄人。他要用整座京城所有人的命,来换他那顶梦寐以求的“从龙之功”。

“他要引狼入室。”孟舒绾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冷得能刮下冰渣来,“用整座京城殉他的前程。”

她把那根狼骨箭往地上一掷,箭矢弹跳了两下,在石板上发出一连串“叮叮”的脆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声音的意思。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季舟漾动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传令兵一眼。他的左臂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右手单手提着那个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海富,指节扣着海富后颈的衣领,拖着他往台阶方向走。

海富整个人都是软的,两条腿在地上拖行,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季舟漾把他一直拖到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然后——

松手,往下扔。

“哐当!”

海富的脑袋磕在台阶的第一级石棱上,那声音沉闷又清脆,闷的是骨头撞石头的声音,脆的是头盔滚落出去弹跳的声音。海富整个人像一摊烂肉一样弹了一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蜷缩在台阶脚下浑身抽搐,血从额头上的裂口里涌出来,顺着石阶往下淌。

没有人去扶他。也没有人敢去扶他。

季舟漾站在台阶最高处,火把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雪亮,另半边脸隐没在暗影里。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落,右手高高举起,火光映照下,他手心里攥着的两样东西反射出刺目的赤色光芒。

一枚,是还沾着薛平鲜血的镇北新符。那是兵部刚刚铸造的新符,铜质,上面刻着“镇北”二字,血还没干透,在火把照耀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另一枚,是他从自己怀中取出的、代表季家过去数十年权柄的赤金旧符。那是纯金打造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虎纹,背面是太祖皇帝亲笔题的“节制天下兵马”六个小字,历经数十年,金符表面已经有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但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层包浆被血色一衬,反而透出一种森然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