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火场中的最后一份契约
“不想死就给我撑住!”
孟舒绾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却凶狠。她一把拽住季舟漾的手臂,将这只沉重无力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带,将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强行架在自己肩上。
死沉。
季舟漾看着清瘦,宽肩窄腰,是那种穿衣显瘦的身架子,实则骨架宽大,骨密度极沉。此刻昏迷不醒,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孟舒绾单薄的脊背上,像是一座突然倾倒的山。
她膝盖一软,膝盖骨磕在满地碎瓷上,尖锐的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差点跪倒在地。她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又凭借着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挺直了腰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轰!轰!轰!”
正门的火墙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用整根圆木撞门。那扇楠木大门已经被烧得只剩半扇,门框都在剧烈晃动。
“绾绾!绾绾你在里面吗?”
是大哥孟舒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与破音。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说话从不高于三分音量的孟家大公子,此刻嗓子都喊劈了,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恐慌。
“我在!”
孟舒绾嘶哑地回应,喉咙干涩得像是着了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她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季舟漾,他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退后!”
门外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一道耀眼的斧光——那是一柄开山斧,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开了那扇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楠木大门。木屑飞溅,火星四射,整扇门轰然倒塌。
带着凉意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令人窒息的浓烟,孟舒绾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她不敢有丝毫停歇。
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她不能停。她拖着季舟漾,在那根巨大的主梁发出最后一声呻吟、彻底断裂砸下的前一瞬,拼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片火海。
一步。
两步。
三步——
“轰隆——!”
身后,那座吞噬了无数罪恶与贪婪的账房,终于彻底崩塌。主梁砸下来,激起漫天烟尘和火星,热浪从背后扑来,推得孟舒绾一个踉跄,连带着季舟漾一起摔倒在院中的空地上。
她趴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耳边是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烫。
后背被热浪烤得生疼。
但还活着。
被扔在院中空地上的季舟漾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皱,像是在昏迷中还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荣峥和几个府医立刻围了上去,有人搭脉,有人查看伤口,有人吩咐人去取干净的纱布和金创药。
孟舒绾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冷风一吹,透骨的凉。她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力竭后的生理反应,手指的骨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血污和灰烬,掌心却死死攥着那卷羊皮契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一时半会儿竟松不开。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救火的、哭喊的、趁乱搬东西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
只是借着周围明灭不定的火把光亮,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羊皮卷,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重新看了一遍。
刚才在火场里太过匆忙,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她只能粗略判断这是一份舆图密件。此刻细看,她才发现这卷契约的右下角,除了那枚鲜红的官印外,还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指纹。
那指纹很新。
上面的印泥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此刻干燥的夜风中微微有些发黏,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道涡纹、每一处断点都纤毫毕现。
孟舒绾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平山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死在了后院的枯井里,尸体都凉透了,仵作初步验过,确认死亡时间至少在半个时辰以上。
而且,季平山常年把玩铁胆,右手拇指有一道极深的横切旧疤,那是早年被机关割伤留下的痕迹,疤痕贯穿整个指腹,即便按了印泥,盖出来的指纹也必然有一道明显的断痕。
可这枚指纹,纹路完整,圆润饱满,指腹宽大,没有那道标志性的旧疤。
这不是季平山的指纹。
孟舒绾盯着那枚暗红色的指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碎片在飞速旋转、拼合。
在这被重重包围、机关算尽的季府火场里,在季平山已经死亡至少半个时辰之后,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拥有季家最高权限的人——拿着这代表家族最高权力的印泥,在这份通敌叛国的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家主”。
季平山不过是一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一枚替死的弃子。
真正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他冷静地看着季平山跳进枯井,冷静地看着穆枝意像疯狗一样爬进火场,冷静地看着封骁在暗处扣动弩机——甚至可能,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而那份契约上多出来的这枚指纹,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是投名状,是把柄,是绳索,是套在所有知情人脖子上的绞索。
孟舒绾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院中那些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季家男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趁乱往袖子里塞银票,有人瘫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每一张脸都在这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戴着一层面具。
真正的“家主”还活着。
而且,就在这些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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