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银子沉得过命案
纸上的墨迹是新的,印章也是真的,但当她将这张纸对着阳光仔细查验时,在那密密麻麻的条目下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墨字。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行只有季家内部账房才懂的“黑话”注脚:【丁字号门金,扣三成】。
孟舒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立刻从身后的书箱里翻出那本从密室带出来的原始总账,手指飞快地翻动,直到停留在“额外支出”那一栏。
所谓的“门金”,竟然是家属想要进京告状、或者想要见到负责抚恤的官员,必须先缴纳的“门票钱”。
当年那些走投无路的遗孤家属,为了拿到这笔救命钱,不得不签下这种吸血的霸王条款。
哪怕人死了,这笔账还在。
“好一个门金。”孟舒绾气极反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站起身,将那本账册高高举起,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乡亲,这少了的三十两,不是朝廷扣的,是当年季家二房为了阻拦你们告状,硬生生刮下来的一层皮!”
人群哗然,愤怒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瞬间在这午门外炸开。
“来人!”孟舒绾厉喝一声,声音清亮,“传令下去,凡是抚恤状上有此‘门金’标记的,一律按原数补齐!这多出来的银子,不必动用国库,直接从查抄的季家二房私产中双倍划扣!若是二房的银子不够,就拆了他们的宅子,卖了他们的地!”
“青天大老爷啊!”赵老汉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孟舒绾没有去扶,她必须维持这份威严。
她重新坐下,在这喧嚣的赞颂声中,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季舟漾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藏青色直裰,发梢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气,像是刚洗过脸。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像个寻常的护卫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孟舒绾的身侧。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舒绾一边低头核账,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城郊有点脏东西,清理了一下。”季舟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但他借着整理桌案的动作,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压在了孟舒绾的手肘下。
孟舒绾余光一扫。
那是一张名单。
名单很长,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排在第一个的名字,赫然是“孟舒绾”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狰狞的朱砂红圈。
“齐王府养的死士。”季舟漾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人在东郊截住了,银子也扣下了。这是从领头那人牙缝里抠出来的密令。今晚子时,一旦看到红色孔明灯升起,就是动手的信号。”
孟舒绾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名单收入袖中,翻开了手边账册的最后一页。
原本应该记录总账汇总的那一页,有着明显的烧灼痕迹。
大部分字迹都已经化为灰烬,只在左下角的边缘,残留下一个被火燎去了一半的字。
这不仅仅是二房贪墨,也不仅仅是齐王谋逆。
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最深处,还藏着一个人。
一个能调动二房资金,又能让齐王府死士配合,甚至能在这种时候试图切断线索的人。
除了那位刚才还要“维护季家声誉”的季守春,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忽起。
远处的天际,一盏暗红色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那颜色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悬在半空的血泪。
那是信号。
孟舒绾身侧的一名带刀护卫突然动了。
“小心!”
旁边的陈厉下意识地就要拔刀护住孟舒绾。
然而,那名护卫并没有冲向孟舒绾。
铮——!
长刀出鞘的清越之声响彻午门。
那名护卫,或者说乔装改扮混入其中的季舟漾,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刀尖并不是指向孟舒绾,而是越过数丈的距离,稳稳地、死死地指向了正准备趁乱溜走的季守春的后心。
“季大人,”季舟漾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冽,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气,“戏还没看完,您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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