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太庙里的最后一把火
皇帝怒极反笑,手掌按在汉白玉栏杆上,指节发白,季舟漾,你以为凭这一纸文书,今天就能走出这太庙?
朕的羽林卫就在这里,朕说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是吗?
孟舒绾从季舟漾身后探出头来,她将最后一张羊皮纸丢入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随后,她从腰间解下那枚一直被视作装饰的铜哨,那是“义粮使”调配天下粮草的信物。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枚铜哨,还能调动那一群在这个国家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
三日前,也就是赐婚旨意下达的那晚,我已经以义粮使的名义,发出了最后一批加急粮引。
孟舒绾看着皇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不过这次运的不是粮,是人。
山东路的漕帮,河北路的义军,还有岭南那些因为没有抚恤银而活不下去的老兵。
一共三万人,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京郊大营外五里处。
陛下,羽林卫固然精锐,但能不能拦得住这三万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饿鬼?
风突然大了,卷起太庙广场上的尘土。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孟舒绾手中那枚不起眼的铜哨,那是他一直想要收回却始终找不到理由收回的民心。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太庙外百姓的呼喊声如同海浪般一波波拍打着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真的在这里大开杀戒,这把火,怕是连龙椅都要烧穿。
皇帝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狰狞的杀意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沉痛与痛心疾首。
皇帝闭上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疲惫。
朕……竟被这群奸佞蒙蔽至此!
高福海!
那女官!
传朕旨意,这两个欺上瞒下的狗奴才,即刻杖杀!
话音刚落,那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官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她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两名眼疾手快的太监捂住嘴,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一场你死我活的逼宫,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清君侧”。
季舟漾没有再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
他转过身,在这太庙前的残火与血泊之中,面对着孟舒绾,缓缓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没有赞礼官,没有喜乐,只有身后那尚未燃尽的屠杀名单发出的毕剥声。
季舟漾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昨夜被摔碎的那枚麒麟玉佩。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连夜用金漆将碎裂的玉片细细粘合,裂纹处如游龙金线,反而比原先多了一分浴火重生的美感。
他动作轻柔地将玉佩重新系回孟舒绾那素白的腰带上,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背,传来一丝久违的温度。
一拜天地,谢你我不死。
孟舒绾看着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
她同样撩裙跪下,与他对视。
二拜高堂,祭这满城英魂。
两人同时转身,对着那正在燃烧的火盆,重重叩首。
夫妻对拜。
这一拜,是对彼此交付生死的承诺。
季舟漾扶起孟舒绾,并没有顾忌周围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当众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笃定:
这婚,我结了。这天下,我们接了。
就在二人携手转身,准备走下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时,身后再次传来了那个高公公尖细却明显带着颤抖的声音,显然是接到了皇帝新的授意。
陛下有旨——季卿与孟氏查案有功,虽行事鲁莽,但忠心可嘉。
特赐……御前行走,加上书房听政。
季舟漾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这老狐狸即使输了一局,也要把人圈在笼子里才安心。
他没有回头谢恩,只是握紧了孟舒绾的手,大步走入风雨初歇的尘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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