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天亮前最冷的风

孟舒绾从袖袋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那是周延年临行前塞给她的保命符——当年祖父平反诏书的存根。

她将纸笺展开，指着右下角那行不起眼的小字，语速极快：“崇宁五年，先帝感念孟家忠烈，特赐玉佩一枚，许孟季两家缔结秦晋之好。这是礼部备案的定亲信物，也是先帝御赐的恩典。高公公，您这是要质疑先帝的眼光，还是觉得您比大梁的礼法更大？”

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上面朱红的御印像是干涸的血迹，却烫得高公公眼皮直跳。

这女人，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驿站外的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吟诵声。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那是《黑水坡祭死难将士文》。

起初只是裴御史一人在雨中高喊，紧接着是十几名随行的清流言官，最后，门外那数千名百姓也跟着哭喊起来。

声浪如潮，穿透雨幕，震得驿站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民愤，更是百官的逼宫。

高公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若是再僵持下去，明日早朝，这帮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好……好得很。”高公公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毒蛇吐信般的狠厉，“既有御赐信物，又有百官作保，那咱家就卖季三爷一个面子。只不过，皇上还在乾清宫等着，这账册，还得孟姑娘亲自送进去才行。”

他特意咬重了“送进去”三个字，侧身让出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不是妥协，这是请君入瓮。

谁都知道，一旦入了宫门，那就是另一套规矩了。

季舟漾伸手握住孟舒绾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孟舒绾那早已冻僵的指尖恢复了一丝知觉。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雨中的囚车。

在上车的一刹那，孟舒绾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身子微微向季舟漾倾斜，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极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少的那页总账，没丢。”

季舟漾扶着她手肘的手指猛地一紧。

“在玉佩的夹层里。”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疯狂的赌徒光芒。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高公公刚才那一诈，反而坐实了这玉佩是过了明路的“定亲信物”，谁也不敢再轻易查验。

季舟漾深深看了她一眼，拇指在她手背上极重地摩挲了一下，那是无声的安抚与承诺。

“签了婚书，就没打算让你死。”他低沉的嗓音混在车轮滚动的声响里，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

囚车辚辚启动，却不是驶向刑部大牢，而是朝着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皇城驶去。

雨越下越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两扇朱红色的宫门已近在咫尺。

车队在午门前缓缓停下。

高公公骑马行至车旁，隔着栏杆，那张白胖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孟姑娘，到了。依照宫规，无论官眷还是罪囚，入这道门前，都得搜身，以防夹带利刃行刺。”

他挥了挥拂尘，身后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走上前来，那粗糙的大手上竟套着某种泛着寒光的金属指套。

“给咱家搜仔细了，哪怕是头发丝、衣领缝，甚至是……”高公公的目光阴恻恻地落在孟舒绾胸口那枚玉佩的位置，“任何可疑的夹层，都得拆开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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