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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名字烧得掉,灰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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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漾立于窗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清峻,手中驿传稽录缓缓合上。

“黑水坡战败当日,京中所有官驿皆封道戒严,连八百里加急亦暂缓两日。”他语调平缓,字字如钉,“她写的信,根本不可能寄出。”

荣峥垂手低声道:“可她在牢中写得极认真,一笔不苟,像是……明知无人能收,仍要完成一场仪式。”

季舟漾眸光微动,踱至案前,指尖轻点一张摊开的田契副本——买主为穆氏远亲,交易日期赫然标注在“战后一日”。

这类异常,近三年中竟有七笔之多,皆集中于北境三州贫瘠之地,原属阵亡将士遗族。

“他们不是在抢地。”他忽而冷笑,“是在抹人。一块地若无主三年,便可充公转卖。而这些‘无主’之地,恰是家人不知死讯、迟迟未归者所留。”

荣峥心头一震,终于明白那封无法寄出的信意味着什么:穆枝意知道,有些人已经彻底被抹去了名字。

她的信,并非求救,也不是忏悔,而是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把一个早已沉入深渊的名字,重新托出水面。

“查下去。”季舟漾声音冷彻,“我要知道这七年里,有多少‘战后一日’便易主的田产,背后经手多少穆家商号,牵连几任地方官吏。”

与此同时,禁军副统领陈厉坐在漕河畔破旧茶棚里,粗布短打混同脚夫。

他面前坐着一名瑟缩男子——盐道巡检使的随行账房,眼下青黑。

“三十箱‘药材’?”陈厉啜了口粗茶,语气随意,“报关单写的是‘穆记专用’,送刑部特供药房?呵,倒是好大的面子。”

账房擦汗:“小的只是照章办事……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不知。”陈厉放下碗,目光陡然一沉,“但你知道谁下令的吧?”

那人喉头滚动,终颤声吐出两个字:“赵提举。”

陈厉眉峰一跳。果然是都察院那位与穆氏暗通款曲的赵元衡。

他不动声色取出一包粉末,交予身旁伪装成药童的手下,又将一张伪造药方塞入其中一箱替换后的“药材”中。

那方子名为“催供宁神散”,实则以迷神草为主料,久闻可致幻妄语,易诱发狱中犯人自认虚罪。

“若有人问起来源,就说此方出自太医院某位‘失势老臣’私传。”他低声交代,“尤其要让刑部那些急于结案的人,亲眼看见它从‘穆记药材’中翻出来。”

一场借刀杀人之局悄然布下。

只待那箱“药”入狱,便会成为压垮穆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南荒丘之外,夜风凄紧。

沈嬷嬷率十名家属护送魂幡前往祭典预设地点,马车刚行至断龙坡,忽闻蹄声如雷,十余骑蒙面人自林中杀出,刀光凛冽,直扑车后素绢缝制的巨大旗帜。

护卫拔剑迎敌,惨叫声划破长空。

血染黄土,尸横道旁,魂幡终究被夺,残布飘零如雪。

消息传回孟府时,已是二更天。

雪雁冲进书房,面色惨白:“姑娘!魂幡……魂幡被抢了!沈嬷嬷重伤,两名遗属……没了!”

孟舒绾正在灯下校对最后一份名录誊本,闻言只抬眼一瞬,神色未变。

她轻轻吹熄案角将尽的蜡烛,起身走到柜前,取出整整一匣未曾拆封的素绢。

“重写。”她声音平静,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每人再写一遍。告诉他们,不必怕,也不必哭。他们抢走的是布,留下的才是名。”

雪雁怔住:“可……可名单已被毁……”

“名单从未写在布上。”孟舒绾望向窗外深沉夜色,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它一直都在人心。”

当夜,京城四门、市井巷口、桥头庙壁,陆续出现粗糙纸张张贴的名单摹本。

字迹或稚拙、或歪斜,显系多人抄录,最下方统一印着一个鲜红手印——“我认得他”。

有人指着某个名字痛哭失声;有老妪颤抖着抚摸那枚手印,喃喃唤儿乳名;更有书生连夜拓下全文,携往书院传阅。

这一夜,名字开始行走于街巷之间,比任何牌位都更接近活着的意义。

东华坊深处宅邸,周延年独坐书房,手中正捏着一张这样的名单。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阴晴不定的脸。

他反复摩挲纸上一处名字——“周阿牛”,旁边还画了个歪扭的牛头图案。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这个名字……不该在这里。

阿牛是他老家庄子上的佃户之子,三年前应征入伍,战报称其“殁于黑水坡”,家中领过抚银。

可如今这纸上竟写着“失踪”,且附注一行小字:“母言其曾托梦,身穿敌袍,未死。”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墙边悬挂的舆图,目光落在北境一片荒芜之地。

良久,他低声唤道:“来人。”

风从窗缝挤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纸页在桌上沙沙作响,那些名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昏黄光晕里轻轻颤动。

周延年没有回头去看那张名单。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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