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点灯的人不怕影子动
但他未阻。
“放行受理,”他令道,“让刑部照章问案,录供存档,流程不可错漏。”
眼线迟疑:“若她们当庭翻供……”
“便让她们翻。”陈厉抬眼望宫墙轮廓,“越大声越好。于其入住客栈房梁埋设铜管,檐下布隔音竹筒,务求听清。”
他声更低:“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教她们说话。”
两日后,子时三刻。
城西废磨坊外,枯草伏地,风穿破窗如呜咽。
孟舒绾披素色斗篷立于梁下暗影中,目光透木板缝隙,静观院中火光。
四辆马车悄至,帘掀处走出四名披麻女子,在一老仆引领下颤步走向厅堂。
“奉‘寻骨会’文书,”老仆对守门人拱手,“特来领取抚恤银与亲眷名录副本。”
门内出来的是沈嬷嬷,手持账册,神情肃穆:“诸位既为遗属,可愿当场核对三项凭证?一为户籍原籍,二为婚契婚书,三为死者信物及所属营队番号。”
四女相视,终由为首者强笑应承。
核查始顺,后渐崩裂。
第一人称夫属“振武营左哨第三队”,籍朔州,然其户籍却写“杭州钱塘县”,近五年纳税清册俱全,从未离乡。
第二人所执“血书”字迹新润,墨色浮纸,显系近日誊抄;更致命者,她脱口说夫亡于“腊月十七”,而当年战报确载黑水坡大战终于十一月初九。
第三人未及言,雪雁已展开工部去年重绘边军配给图谱,明定士卒婚书用粗黄麻纸,加盖营印,禁用华笺。
第四人,正是递上云纹笺婚书者。
孟舒绾缓步而出,手中轻展一张拓片。
“可知此纸出处?”她声不高,字字清晰,“内务府今春出此笺三百六十张,皆编号登记,用于皇室寿礼回帖。你一边陲小吏之妻,何以持编号第一百零八的贡品?”
女子脸色惨白,双膝软跪。
“你们非遗孀。”孟舒绾环视四人,语平静却不容疑,“你们是被买通的伶人,是穆氏手中搅乱忠魂归途的棋子。今夜来此,欲假领抚恤、制造混乱,令世人以为寻骨会是场骗局——可惜,演砸了。”
她挥手:“押下,严加看管。一人不许走,口供不得漏。”
随即转身取过密封文书:“快马送裴御史府,附言:‘灯未灭,影先动。请大人细看落款印章——是否与刑部昨日收的‘撤案请愿书’一致?’”
风雨再起时,季府东苑书房亮着灯。
穆枝意浑身湿透跪在青砖上,发丝贴面,泪痕交错,手中紧攥旧帕颤抖叩首:“三爷……我知罪……我不该妄念攀附……可我对那位校尉,确有真情……名单留存,只为纪念……求您念我痴心,护我一命!”
季舟漾端坐案后,玄袍未解,神色如冰。
良久,他才开口:“可知那位校尉临终前所言?”
她怔然摇头。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银铃,轻置檀木案上。铃身斑驳,缠血丝般红绳,内壁刻着极小“孟”字。
“他说,”季舟漾声低沉,似穿风雪而来,“‘告诉孟小姐,灯要一直亮着。’”
穆枝意猛然抬头,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如纸。
那一瞬,她如见可怖之物——非死亡,而是彻底覆灭。
她右手急探入袖,寒光乍现,匕首方出寸许——
门外铁靴踏地声轰然响起,锁链铿锵。
荣峥率禁军破门而入,甲胄森然,高声宣:“奉旨查办黑水坡伪殉案,涉案人穆枝意,涉勾结边将、篡改军籍、蓄意灭证,即刻逮捕,押送禁军大牢候审!”
她瘫坐于地,匕首落,声清脆。
眼神涣散,喃喃:“不可能……火里什么都没留……怎会……”
无人应她。
唯有那枚银铃,在烛下微晃,映出一道细长影,似一张即将收拢的网。
数时辰后,禁军大牢深处。
穆枝意蜷坐囚笼角落,抱膝垂首,衣衫犹带湿痕。
牢中无灯,唯高窗透下一线灰白月光,照着她断裂的指甲与磨破的袖口。
她不喊冤,不争辩,只反复低语:“我要见季舟漾……容我见一面……有话要说……只说一句……”
荣峥立于监道尽头,隔栅静观良久,忽见她右手小指微搐,似在空中划写。
他眯眼,记下那轨迹——像“书”字,又似半句未尽之言。
风自地底吹来,携铁锈与腐草气息。
而在不见光处,某些更深的线索,正随她的沉默,缓缓浮现。
/6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