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枯槐
清晨六点,天海市的天空刚刚开始泛白。林小晚背着背包从出租屋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北辰已经等在楼下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那个与青崖镇之行相同的旅行包,站在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的街道边,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时间还早,先吃一点。”他说,将早餐递给她。
林小晚接过早餐,没有说谢谢。她站在路边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两口豆浆,然后将剩下的袋子放进背包外侧的口袋里。陆北辰的目光在她背包的拉链上停了一瞬——拉链比昨天多扣了一道安全扣,是她在长途跋涉前习惯性的确认动作。他没有说什么,将目光移开了。
“车在那边。”
林小晚预订了一辆小型suv。她在网上查过鹿鸣渡的交通条件,最后几公里的乡道在地图上显示为未铺装路面,普通的轿车可能不太好走。两人走到租车点时,车辆已经准备好了,钥匙在前台的信封里,林小晚取了钥匙,两人一起走到停在场内的车前。
陆北辰在驾驶座一侧停了一下:“你昨晚应该没睡好。我开前半段。”
林小晚没有推让,将车钥匙递给他,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子驶出天海市城区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从东边的楼群之间渗出来。省道上的车辆不多,道路两侧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看像是一片片淡绿色的毛毡铺展到天际线。陆北辰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在弯道前不会急刹,在直道上也不会无意识地加速。林小晚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手机。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零星出现的村庄,像是在用视线测量这条路已经在身后留下的距离。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后,陆北辰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多。”林小晚说,没有转头,“把骨签的加温测试又做了一遍。”
“有新发现吗?”
“和下午的结果一致——三道线,一个小点,指向同一个位置。”
陆北辰没有再追问。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然后说了一句很平常但在此刻显得有些分量的话:“那就去那个位置看看。”
林小晚没有回答,但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副驾驶座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对那句话做出了一个身体的回应——不是语言的,是放松的。
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林小晚闭着眼睛,感觉到背包内层骨签隔层的位置又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节律性脉冲。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她知道这是第八次通脉的前兆,但它没有像第七次那样在班车上完整地展开。它在骨签的表面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像是确认了体内已经默认了通脉的基础频率,然后自行平复了。她将右手搭在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卡扣上,没有刻意去引导它。
余程安静。窗外的景色在两个小时之内从平原过渡到起伏的正陵,然后又逐渐平缓下来。陆北辰没有开音响,没有开导航的语音提示。车内只有引擎平稳的运转声和偶尔经过路面接缝时轮胎发出的规律节拍。
中午过后,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约十公里。路面从省道转入了一条双车道的乡道,又从乡道转入了一条仅能勉强通车的土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从农田变成了杂木林和野生的灌木丛,道路在树荫的覆盖下显得比实际时间更暗一些。陆北辰放慢了车速,在方向盘后谨慎地避开了路面上的坑洼和松软区域。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勉强可以掉头的空地。导航显示,鹿鸣渡就在前方步行约十分钟的位置。
两人下车,锁好车门,沿着一条已经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旧路步行向前。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后,植被逐渐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岸地带——河道已经几乎干涸,河床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和低矮灌木,只有最中央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线极浅的水迹,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亮白的反光。
一段十几级的石阶从河岸上方向下延伸,伸入河道中已经干涸的位置。石阶的边角已经被多年的风雨打磨得圆润了许多,缝隙中长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蕨类植物。在石阶顶端的一侧,一块半埋在碎石和泥土中的石碑横倒在地上,碑面朝上,上面刻着的三个字已经被风化得很浅,但轮廓依然可辨——“鹿鸣渡”。
林小晚在石阶顶端站住了。她没有急着走下河岸,先放下了背包,从内层取出了那枚骨签,握在掌心中。
骨签接触到鹿鸣渡的空气——温度、湿度、光线——在一瞬间就出现了明显的显色反应。不是那种需要等七八秒才开始缓慢浮现的过程——几乎是即刻的,在她握住骨签的几秒之内,那三道铁锈色的短线条和一枚小点就在骨签的边缘位置完整地、稳定地浮现了出来,颜色比她之前在出租屋里用水杯加温后看到的更深,线条边缘也更清晰。在这段路上随着体温稳定下来的骨签,像是终于遇到了自己真正的地图环境——在出租屋中需要刻意加温才能催逼出来的标记,在这里几乎是自动呈现的,没有保留。
她对照着地图确认了方向——那三道线条的夹角指向渡口西南方向,与骨签长轴指向的方位一致。她将骨签收好,背起背包,下了石阶,沿着河道向西走。
河道两侧的荒草比人还高,脚下是松软的冲积土和碎石混合层。没有路。林小晚走在前面,用一根捡来的枯枝拨开面前的草叶,在一片高低起伏地貌中勉强辨认着骨签指向的方位。陆北辰跟在她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没有说话,但每当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时,他会在身体失去平衡之前就调整好重心,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林下忽然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溪沟。溪沟的沟底岩石裸露,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两侧的植被比河岸上的稀疏一些。林小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已经在一瞬间看到了。
在溪沟对面约十几步远的位置,矗立着一株槐树。主干粗壮,树皮开裂脱落,朝向溪沟一侧的枝干已经完全断落,只有背向河道的方向还残留着几根光秃的枯枝。树身已经中空,主干的侧面裂开了一道宽的缝隙,内部是干枯的木质,颜色已经褪成一种接近灰色的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