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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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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晚在青崖镇最后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夜与晨之间的颜色。她躺在木板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远处有一两声鸟鸣,近处有风穿过屋檐的细微呼啸,楼下传来石婆婆在灶台边走动的声音,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没有睡够,但睡不着了。

昨晚她几乎没有合眼——那本《青崖记·完本》的前半部分她已经读完了,读完之后,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其中一段话。奶奶在记录中写道:

“那枚骨针的前一任主人,是我的师父。她告诉我:这枚针是用一头白鹿的腿骨磨成的,是扁鹊针一门最后一代祖师传下来的东西。它本身没有药性,但它能引出人体内最深处的元气——代价是施针者的元气。她用过一次,救了她的丈夫,自己折了十年的阳寿。”

她坐起来,穿上外套,把骨针的木匣和那本册子仔细地收进背包底层,然后下楼。

石婆婆已经在灶台边坐着了。看到林小晚下来,她没有多问,只是朝桌上努了努嘴:“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小晚盛了一碗粥,坐下来慢慢喝着。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完后,石婆婆站起身,从墙角的挂钩上取下那个她第一天来时就见过的布包,递给林小晚:“路上吃的。别在路上饿着。”

林小晚接过来,发现布包比上次重了一些——不仅装着干粮,还有一个硬硬的小物件。她没有当场打开看,只是把布包放进背包里,说了一声:“谢谢石婆婆。”

“不用谢。”石婆婆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白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边,“你奶奶把东西托付给我,我替她保管了二十年。现在东西到了你手上,我这边的任务就完成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林小晚点了点头。她背上背包,站在木楼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青崖镇那条安静的老街——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屋檐上还挂着露水,猫在墙头慢慢走过。她知道她还会再来这座小镇的,但再来的心境,大抵会与这一次不同了。

她转身朝镇口走去。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班车在晨光中准时出发。

林小晚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的青崖镇和青崖山脉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隔着布料触到那枚木匣的轮廓——硬硬的,沉沉的。然后她又摸了摸那枚第十枚金针——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块小小的锚点,把她和这趟旅程的开始重新连接在一起。

当班车驶出青崖镇地界时,手机信号恢复了。

消息涌进来——陆北辰两条:第一条是“到长平县了没?”,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第二条是“算了,你肯定没信号。回来了给我发个消息。”,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沈墨言一条——就是昨天她只看前半段的那条,后半段在信号恢复后终于完整加载了出来:“——另外,我查到了寇三金二十年前在长平县的一笔土地交易。他买过青崖山脉北麓其中一片山林的使用权,时间和你奶奶离开青崖镇的年份一致。”

她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寇三金早在二十年前,就在青崖山脉北麓——也就是她昨天进入的那片区域附近——买下了一片山林的使用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奶奶在青崖镇的那三年,他大概率是知道的——或者至少,他知道奶奶在那片区域活动过。他买下那片地的使用权,不是为了采药,不是为了开发——是为了在奶奶离开后,自己能以合法身份进入那片区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给沈墨言回了一条消息:“我刚从青崖镇出来,在回天海市的班车上。你那条消息我看到了。等我回来当面说。”

她又打开陆北辰的对话框,回复:“出山了,信号刚恢复。下午到天海市。”

发送完后,她熄灭了手机屏幕,靠回座椅上。窗外的景色已经从连绵的山峦变成了开阔的丘陵和平原,偶尔能看到成片的农田和白墙灰瓦的村庄在车窗外掠过。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班车在省道上的微微颠簸,脑子里依然在转着刚才那几条消息的内容,但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困意。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段路,直到班车在长平县汽车站停下来,她才醒过来。

她从长途班车上下来,走进汽车站的候车厅——这里比她早上出发时热闹了些,有几排塑料座椅,一个小卖部,还有几个等在候车区的乘客。她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发车时间表——去天海市的下一班车是四十分钟后。她掏出备用手机,确认消息收发正常。正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陆北辰回了消息:“知道了。到了706找我。”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三秒钟后撤回的。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开头——“其实我……”——然后就消失了。她盯着那条撤回提示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靠着候车厅的柱子站着,看着窗外的街景。

长平县的街道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热。街对面有一家药材铺,门口挂着几串晾晒的药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看着那些药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打开石室之前,她在岩缝中用第十枚针触碰到了金属表面,那枚针的针尾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她当时没有深思,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机关的震动——是那块金属表面在接收到某种信号后产生的共振。就像是有一把锁,在它等待了二十年的钥匙终于插入锁孔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她把那枚第十枚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对着窗外的阳光端详。针身的紫金色光泽在日光下显得温润而内敛——这枚针确实和其他九枚不同,不仅在于配重偏向前端,更在于它的材质里似乎混入了某种不同于纯金的东西。

“认主。”她想起了石婆婆说过的话,然后将针收好,转身走向检票口——去天海市的班车开始检票了。

当班车驶入天海市地界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林小晚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她在半个月前才刚刚开始熟悉的城市——高楼、街道、车流、行色匆匆的人——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前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离开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枚她不知道用途的针和一本手记。她回来的时候,背包里多了一枚骨针、一本《完本》,以及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消化的真相的轮廓。

她下了班车,没有先回出租屋,直接坐地铁去了博雅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