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公主有喜
杜荷进来的时候李治正在龟兹那一栏旁边画一道箭头。箭头往北,指向天山北麓。他看到杜荷的表情,把笔搁下了。
“先生。你的脸色比昨天在正殿上拆崔郎中台的时候——不一样。”
“城阳有了。”
李治的笔从指间掉下来落在案面上。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被一本翻开的贞观十三年军报合订本挡住。他没有捡笔。他站起来。从书案后面绕过来走到杜荷面前。杜荷不需要多描述他就能想到公主府后院里昨夜挂在槐树上的两盏纱灯、石桌上那把新加多一勺的蜜、以及他姐姐把他的手引过去放在她小腹前那一刻他姐夫的膝盖怎样落在石板上。他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杜荷告诉他。是因为三年前母后去世的第一个月,城阳每天晚上来晋王府看他的时候都会从后院带一束艾草、一碗蜜,站在他书房门口轻轻说一句:灯别点太晚,别把自己的影子熬到比人长。那阵子宫里所有的人都围着父皇在哭。只有城阳蹲在他面前,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说:你要是难受就哭。哭完了明天早上还要起来。因为她也是蹲着的。膝盖落在地砖上。跟他姐夫昨晚做的一模一样。
“臣昨晚——”
“不要说‘臣’。今天早上你是我姐夫。不是东宫属官。”李治直接从书案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很小的木盒。木盒是沉香木——他母后留下来的。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颗很小的乳牙——是他的。长孙皇后在他五岁时掉的第一颗乳牙,她用一截红线穿起来放在这个盒子里,跟他说:以后你的第一颗牙交给以后你最信任的人,不用给母后留着。第二样东西是一枚小金锁——城阳满月的。当年皇后给她带过的小金锁,后来交给了李治代为保管。他用红线把乳牙和小金锁系在一起,打了个死扣——然后放在他姐夫手心中。
“这颗牙是我的。这把锁是她的。母后走之前把它们放在同一个盒子——不是让我留的。是让我等到她有了孩子再放进去。现在它们都归你了。等你孩子出生后,你把他带到晋王府那棵老槐树下——不是公主府。是我晋王府那棵。那棵树是母后当年从洛阳带过来的。你们公主府的槐树是父皇赐的。他要是问为什么姨母院里也有一棵树长得一模一样——你让他来东宫问我。”
杜荷把沉香木盒收进袖子里。盒子的重量很轻。木盒、乳牙和金锁加在一起的分量比一把赤铜符轻了无数倍。但是落进他袖子里的感觉——像那天早上城阳把整罐蜜放在他袖中以供整日之需。
“殿下。城阳让我顺便把补好的旧袍子带过来。袖口脱线的地方已经缝好了。”他把那件洗得发白但补完第二截袖口的深蓝色旧便袍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李治的案上。李治低头看了片刻,轻轻地翻了下补丁边。那颗小线结的针脚接在原袖口的第一截补丁外侧——城阳用来收线的最后一个结被他认了出来。三年前她给他补第一截袖口时用的是同一个收针手法。
他什么也没说。把那件袍子从案上拿起来披在身上。深蓝色的旧便袍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洗旧了的光泽。两个女人的手在同一只袖口上来回缝了两截。一截来自他的母亲,一截来自他的姐姐。而那个线结上挂着的那一小截没有剪断的余线,将持续很多个月——一直到他的侄女或侄子在公主府后院的槐樹下踢倒第一棵草芽。
从东宫出来后杜荷去了公主府侧门外的左卫营灶房。程咬金正在里头拿火钳夹着炭火上烤的一只角黍。角黍放在铁架子边侧热着,皮微焦——满屋子都是焦糯米混合着炭气。杜荷走进来蹲在灶台对面,用那把火钳翻了翻灶灰——没说话。程咬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娘怀你那年你爹跑得比你还快——他听到消息不是在屋里。是在灶房。被灶火烧了半边袖子才知道娃来了。今儿个你跑灶房来蹲着——怀里揣的也是同一桩事。”
“崽出来了以后你那把宣花斧——能不能别放在院门口?”
“放槐树杈子上。他爬树的时候刚好碰不到——碰不到,但能看见。”程咬金说话时把最后一只烤好的角黍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另一半留给自己。
杜荷接过角黍,低头咬了一口。灶火在他面前跳着。程咬金那只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脸上被火光照得发暖。左卫营灶房里的这碗酒喝了很多年——从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一直喝到贞观二十一年。在场唯一变化的,是坐在程咬金对面的已经不是杜如晦——而是杜如晦那个已经快要当父亲的儿子了。
正午之后,消息传遍了长安。第一个把消息带出公主府的是郑仁泰的大女儿——她从公主府侧门出来,走到东市的药铺给城阳抓安胎药。药铺的伙计认得她——知道她是给城阳公主抓药的。于是东市的人先知道了:城阳公主有喜。然后东市的商队把消息带到了西市。西市的波斯商人把消息夹在过境商队的驼铃声中开始往西域方向传。
同一天傍晚,赵国公府。长孙无忌坐在后院书房里。案上放着今天下午兵部送来的疏勒军粮中转仓监造方案初稿。他看了三遍。每次都在监造名册最后一条——“本册上报太府寺核对组备案”——上面停顿片刻。这句备注不是他加的。是兵部张侍郎根据自己的理解主动替监造方案加的这个备案条款——他昨天在偏殿门口看见那短暂一幕之后对自己说了句今晚得补这个备案栏。赵国公没有删这行字。他把方案草稿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听到了城阳怀孕的消息。
来报的人是从东市的商队嘴里听到的。赵国公听完之后没有说任何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国公府后院。一棵老槐树长在池塘边上。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不是在赏槐。是在想一件事:杜荷有了孩子之后他保护的范围扩大了一个人。这个人没有任何政治身份,没有任何制度保护——但这个人一旦受到威胁,杜荷的反应将比他之前在任何一场朝堂博弈中都更加不可预测。
“知道了。下去。”
他回到案前重新打开疏勒军粮中转仓的监造方案。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笔加了一行字:所有派驻疏勒的兵部工匠及监造人员——严禁擅入龟兹及焉耆中转站方圆五十里。违者以军法论处。
这一行字加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上有一只蝉在叫。五月的长安,第一声蝉鸣。
而在公主府的槐树下,杜荷和城阳并肩坐在石桌旁边。纱灯还挂在树上。蜜茶换成了白水——城阳现在不能喝茶。她把白水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很薄的纸。纸上是她下午写的几个字:女孩叫兰,男孩叫槐。杜荷把纸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案上的笔,在两个名字之间各添了一个小圈——格式允许范围内所预留的修正栏。每个名字保留一片可写字的空间。
“这两个圈——”
“等孩子自己长大了,把字填进去。”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然后靠在他肩上。靠得比他平时的站姿力道轻十倍。槐树的影子把两个人笼在一起。初夏的月亮在天上缺了一小角——跟贞观十七年腊月他第一次走进公主府时那晚的月亮缺了差不多同样的一小角。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