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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数字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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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有没有想过——赵国公漏了四万一千石,陛下不罚他,只让他自查。为什么?”

“因为赵国公是陛下的表兄。陛下不能因为四万一千石粮食,就在朝堂上把一个大唐的首席顾命大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他的亲表兄推到一个需要公开请罪的位置。那不是罚赵国公。是罚了整个凌烟阁的脸面。”

“那你觉得先生会怎么想?”

“先生不会想。他会等。等赵国公自查的结果。赵国公自查的结果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认错补税——这样的话先生的目的就达到了。不伤人。只修制度。另一个是不认错——不认错就得证明段尚的报告是错的。但段尚的数据来源是他自己庄园的田亩登记册。他要证明自己是错的就等于先承认自己当年在田亩登记册上撒谎。这是一个死了全封的死局。当初多报田亩多领补贴布下的贪桩,如今成了清核取证的最佳入口。这两年杜荷天天在度支学堂里说‘数据的交叉比对到最后一定会归到源头’。源头就是一个人填的第一张表格。赵国公在十几年前填了一张多报田亩的表格。十几年后,那张表格成了他自己的绞索。”

李治把筷子放下来。桌面上两个圈的油渍慢慢散开,溶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四万一千石粮食,按现在的市价折合大概是——”

“够黔州那个县学吃三百年。”

杜荷不知道便宴上这番话。他是两天后在南市的粮食铺子里听一个掌柜说的。那个掌柜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说赵国公府的大管家最近在洛阳市场上很着急地出粮。不是大批量地出。是一小批一小批地出。每次不超过三十石。像是在把庄园的存粮偷偷变现。杜荷买了十斤米,付了钱,把米拎回家。在槐树下面坐着把米袋子拆了。不是看米的成色。是用手在米里翻着。翻到了底——没有别的东西。只是米。

“你在找什么?”城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只小铜手炉。九月的夜晚已经有点凉了。

“我在找赵国公的反应。他没有认错。他在出粮。出粮的意思是要把庄园的账面上少掉一批货。货少了,差额就显得没那么大了。这是在自救。”

“有用吗?”

“没有。因为商税直报系统的数据是滚动的。他前脚出粮,后脚洛阳的月度数据就会反映出庄园存粮异常骤减。骤减本身也是一种数据异常。段尚能查到四万一千石,就能查到骤减。太府寺不是摆设。段尚不是摆设。他出了一辈子清核报告。他知道怎么追一笔移动中的数字。赵国公现在不是在堵窟窿——是在窟窿周围刨土。越刨越大。”

薛仁贵从墙根那边走过来。他今天没有劈柴。手里拿着一张刚从陆元规那里拿回来的明算堂誊抄稿。稿子上的数据跟段尚的清核报告完全一致。四万一千石。但明算堂的格式跟太府寺不一样。明算堂用的是商业核算格式——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着一个核算方法说明。说明上写的是明算堂专用术语,但明算堂的印戳有一个作用是:盖了印戳的数据可以作为商业纠纷的证据。这意味着赵国公庄园的田亩差额不仅是一桩行政问题,也是一桩可以被民间独立核算的数据问题。如果有人愿意拿这份数据去西市敲鼓的话。

杜荷把明算堂的誊抄稿叠好放进檀木盒子。现在盒子里有三份彼此独立但互相印证的关于赵国公田亩差额的证据:郑方的大理寺存档抄件、段尚的太府寺清核报告、陆元规的明算堂核算稿。三份证据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系统——司法存档、行政清核和民间核算。没有任何串供的可能。三份证据的共同指向只有一个:四万一千石。

他把盒子盖上。

“明天开始你继续劈柴。”他对薛仁贵说。薛仁贵怔了一下。杜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劈出来的柴,是整个长安城码得最整齐的。赵国公来公主府的时候如果看到那堵柴墙,他会想起你在辽东的时候在蛇窝里面射的那支雁翎箭。他会觉得这院子里到处都是不按他规则走的棋。”

薛仁贵点了点头。走回到劈柴的木墩前面,把斧子抡起来。一斧子下去,柴块裂成均匀的两半。跟六月初三那天一模一样。但现在是八月底了。快三个月过去了。柴墙又高了半人高。

杜荷坐在槐树下面。城阳把手炉放进他手里。炉子是热的。九月的夜风穿过槐树枝,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落在石桌上。他从怀里掏出杜如晦的笔记,翻到武德五年洛阳那几页。那几页上记录了他父亲查出穆秋岩克扣军粮的过程。笔记的最后一行写道:此人在账本上的手法极其干净。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我把他的账本跟洛阳城门口的过关登记做了交叉比对。军粮出库量跟城门过关的粮车数量对不上。不是账本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杜荷用自己的笔在旁边加了一行:贞观二十年八月。太府寺清核报告显示赵国公庄园田亩差额四万一千石。方法与父亲当年查洛阳军粮的手法一致:交叉比对。数据不会撒谎。两代人。同一种方法。同一个姓穆的对手。儿孙辈的账单,今日清。

他写完,把笔记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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