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度支司的墙
“对。所以你的商税报告永远进不了度支司。因为度支司的墙还在,只是换了一批人守。”
“那就绕过度支司。”
“怎么绕?”
“商税清核司直接向陛下报告。不经过度支司。数据从四门监到太府寺,从太府寺直接进商税清核司。度支司可以保留它的核算职能,但不能再拦在数据流通的路上。”
郑仁泰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因为茶水的热气一直在往上蒸。他把眼镜戴好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说的这个方案叫什么吗?叫商税直报制。你爹在贞观十二年提过一次。在奏折里写的。那份奏折被压住了。压住他的不是别人,是你爹自己。”
杜荷的手停在茶杯上。
“我爹自己?”
“对。他把奏折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自己锁进了柜子里。他跟我的前任说了一句话:这份东西不能现在用。用了之后户部会变成两个户部,一个管商税,一个管田赋。两个户部互相打架,最后两个都被门阀吃掉。他宁可不做,也不做一个半成品。”
杜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爹不是不敢做,是在等条件成熟。而成熟的标志就是朝堂上有一个独立于户部和太府寺之外的审计力量。现在这个力量有了,商税清核司。他爹等了十二年,没有等到。他把奏折锁进了柜子。现在他的儿子站在同一个地方,面前是同一堵墙。但墙外面的条件已经跟十二年前不一样了。
“郑郎中,那封被锁起来的奏折现在在哪里?”
“在你爹的书架上。公主府书房最上层的那个檀木盒子。你打开盒子,最底层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的是‘商税直报疏’。下面的落款时间是贞观十二年九月。”
杜荷站起来,大步走出了郑府。
回到公主府,他径直走进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了那个檀木盒子。盒子里现在有杜如晦给魏征的遗书、李承乾的干树叶、狄仁杰父亲的信、李世民放进去的立功名单。他拨开这些信,手伸到盒子的最底层。摸到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已经有些发脆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商税直报疏。贞观十二年九月。杜如晦。
他打开信筒,里面的纸已经有些泛黄了。纸上的内容是杜如晦用他那一丝不苟的隶书写的一份完整的商税直报方案。从四门数据采集到度支司核算,从太府寺核验到门下省审核,每一步的流程都画了图。图的旁边写满了注释。注释的内容不是教人怎么做,是预判每一个环节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以及用什么样的办法绕过阻力。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此疏暂不上呈。待朝中有能查商税而不经户部之独立机构时,再启之。
杜荷用指尖摸着这行字。十二年前,杜如晦预见到了今天。他没有等到商税清核司的成立。但他把他的方案放在了一个盒子里,等着十二年后他的儿子打开它。
杜荷铺开新纸,提起笔。在杜如晦方案的基础上写了一行字:商税直报试行条例。然后他在下面写了第一条:自贞观十九年三月起,长安四门进出货物数据一式三份。一份留四门监存档,一份送太府寺核验,一份直接呈送商税清核司。
第二条:商税清核司有权对太府寺的核验结果和度支司的核算结果进行独立比对。比对结果直接呈送门下省。
他有官印了。没有正式的,但他有城阳给他的那枚小铜私印和一个不再是罪臣的名字。他把条例封好,在封口处盖上了那枚“阳”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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