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魏王李泰的试探
“你用这枚铜符传个话回来。”
杜荷的手指停在铜符上方,没有碰。
“如果我不用呢?”
韦挺的手也在铜符旁边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两双手同时按在那枚铜符的两侧。偏厅里忽然安静得不正常。
“那就当殿下什么都没做过。”韦挺缩回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但杜公子应该清楚一件事。你今天进了魏王府的门,就算没有拿走这枚铜符,明天整个长安城都会说,杜家老二在出征前一天来拜了魏王的码头。”
他把铜符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殿下祝杜公子在辽东旗开得胜。”
杜荷从魏王府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魏王府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让三月的风吹了一会儿。薛仁贵蹲在马车旁边等他,看见他出来,站起来问了一句话。
“谈得怎么样?”
“没谈。”杜荷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他在我身上种了一颗钉子。”
“什么钉子?”
“怀疑。”杜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一掠而过的长安街道,“从今天开始,不管我在辽东做什么,都会有人问我:你是替陛下做的,还是替魏王做的?”
韦挺不需要他接受那枚铜符。韦挺只需要他走进魏王府的门。门进去过,以后就说不清了。这叫阳谋。不是算计你,是让你自己走进算计里面,然后告诉所有人你进去了。
杜荷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魏王这条线跟长孙无忌那条线放在一起比了一下。两条线都是死路。投靠魏王,等于自愿走进一张网。不投靠魏王,长孙无忌的人会在战场上压他的军报。他夹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每一脚都踩在刀锋上。
回到公主府,他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杜如晦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小字还在:贞观十六年腊月,赵国公问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贞观十八年三月,魏王使韦挺问臣,愿为其辽东耳目否。臣未取铜符。
写完,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
杜如晦当年面对的是长孙无忌的问题,他没有回答。杜荷今天面对的是魏王李泰的问题,他选择不取那枚铜符。父子两代,面对的是同样的困局:你怎么在两个都要你命的人之间,走出第三条路?
三月初三。
长安城外渭水边的校场上,三十万大军列成了黑色的方阵。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李世民骑着那匹青骓马,在阵前检阅三军。他今天穿了明光铠,腰间悬着那柄斩过无数敌将的龙泉剑。阳光打在铠甲上,闪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杜荷站在参赞队列的最右边。最末的位置。
他看见了程咬金。老将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着一件旧得发亮的锁子甲,手里拎着那柄传说中的宣花斧。看见杜荷的时候,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他看见了李靖。代国公老了,须发全白了,骑在马上背微微驼着。但那双眼睛还是鹰一样。
他看见了长孙无忌。赵国公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目光扫过参赞队列的时候,在杜荷身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瞬间很短。但杜荷在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件事:长孙无忌知道他进了魏王府的门。
李世民拔出龙泉剑,指向东方。
“出发!”
三十万人齐声怒吼。那声音把渭水河面震出了涟漪。鼓声响起,号角吹破长空。先锋骑兵的马蹄最先踏过渭水石桥,铁蹄在石板上砸出一片火星。然后是步兵,一个方阵接一个方阵,像是大地在往东移动。
杜荷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跟在参赞队伍的最后面。薛仁贵骑着一匹更不起眼的黑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三十万大军里渺小得像两颗沙子。
他回头看长安。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变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长线。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翻卷。那座城里有公主府和城阳,有县学和狄仁杰,有训导和郑仁泰,有杜如晦的笔记和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还有魏王和长孙无忌。
杜荷转回头,看向东方。辽东,高句丽,安市城。
贞观十八年三月初三。他跟着李世民的脚步,走向一场史书上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战争。但这一次,他手里握着一张史书上没有的牌。
一个蹲在灶台后面的火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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