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年晋王
“为何?”
“因为臣没有选择的资格。”杜荷把石桌上的空杯子挪了一下,像是在棋盘上放下一枚棋子,“魏王殿下找臣,是因为臣曾经是大哥的近臣。臣如果投靠魏王,就是背主。臣如果不投靠,就是找死。臣怎么选都是死。”
李治没有说话。
“所以臣不选。”杜荷抬起头直视李治的眼睛,“臣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需要臣做选择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李治看了杜荷足足五息。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个值得听的答案的笑。
“杜先生,”李治站起来,把大氅裹了裹,“今天跟你聊得很高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唐手里有什么牌。”
他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杜荷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期待。
两个随从跟上他的步伐,一左一右,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杜荷一个人坐在石桌旁,看着面前的两只空茶杯和那本被批满了字的‘史记’,发了好一会儿呆。
程咬金说李治是个不简单的少年。但程咬金只说对了一半。李治不简单,不是因为他能忍。是因为他在忍的过程中,同时在做三件事:观察、积累、布局。他今天来,没有许诺杜荷任何东西。没有说“你跟着我将来会有好日子过”。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告诉杜荷,我看懂你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个时辰的谈话,做到了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用十几句话和几十年权势都没做到的事,让杜荷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杜荷把冷掉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
茶很苦。但他没皱一下眉头。
走出小院的时候,陆启还在外面等着。他看见杜荷出来,快步迎上来。
“杜公子,殿下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聊读书的事。”杜荷笑了笑。
陆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县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长安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杜荷上了那辆灰布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县学的门。
狄仁杰。李治。两个少年。一个将来会成为千古名相,一个将来会成为大唐皇帝。
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削了职夺了爵的废驸马。一个在大唐还没有任何职位的人。他是给这两个少年点灯的人。在历史还没开始之前。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回公主府。杜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程咬金说的对,晋王李治真的不简单。在今天之前,杜荷对李治的认识全部来自史书。少年即位,永徽之治,晚年宠信武则天,大权旁落。史书给李治的评价永远是温吞的:性情温和,身体虚弱,政治手段不够强硬。
但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写永徽年间那段历史的人,是武则天的臣子。他们会怎么写一个已经被架空的皇帝?
杜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长安夜色,忽然觉得史书上很多东西可能都写错了。
李治不是温吞。他是把所有棱角都藏进了一张十五岁的脸里。他不争,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争的时候。他不动,是因为他还没有等到那把能让他动的刀子。
而他来找杜荷。不是因为杜荷现在有什么,是因为他在杜荷身上看到了那把刀子的影子。
一个能在朝堂上质问长孙无忌的年轻人。一个能从大理寺狱活着走出来的人。一个被杜如晦的余荫救了命、却不愿意只靠余荫活着的人。
李治需要的不是帮手。是一把刀。
杜荷靠着车窗,哈出的白汽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擦掉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杜荷下车的时候,看见城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应该是等了很久,嘴唇冻得有点发白。
“怎么样?”她问。
“碰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学生。”杜荷说。
“学生?”
“嗯。叫狄仁杰。”
城阳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然后她又问:“还有呢?”
“还有晋王殿下。”
城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对这个弟弟的了解,远比杜荷从史书上读到的多。她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她的兄弟姊妹每一个人的真面目,她都见过。
“这个弟弟,”城阳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她的脸上,“你别小看他。”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城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六岁的时候,他的奶娘被人毒死了。毒死她的人是四哥的人。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说。安葬了奶娘,第二天接着去上课。那年他才六岁。杜荷,一个六岁的孩子死了最亲近的人,一滴眼泪没掉。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杜荷没有回答。
他站在公主府的门口,看着城阳手里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一下。他忽然想起今天李治在院子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大唐手里有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张牌。
一张被所有人低估了十几年的牌。
而现在,这张牌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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