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凡人劈海
潮眼深处的门轴声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更像一座沉在无尽黑水下的巨门,正在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一点一点推开。
每响一声,黑石祭坛便震一下。
每震一下,云知微身上的九根锁链就会亮起一层暗红阵纹。
萧天策左手用银簪钉住第一链阵眼,右掌按着第二根正在泛白的锁链。白色潮纹像烧红的细蛇,钻进他的掌心皮肉。源毒、旧伤、药粉、潮纹,四种痛在同一只手臂里混成一团。
他没有松。
云知微死死看着他的手。
“松开。”
她声音很低。
不是命令。
是压着慌。
“白纹不是普通阵纹。那是潮主的门意。它会顺着你的经脉爬进心口,把你也变成齿位的一部分。”
萧天策道:“怎么救?”
“我说了,不能救。”
“怎么救。”
云知微咬紧牙。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
萧战天当年也这样。
平日里看着懒散,抽旱烟,劈柴,逗孩子,真遇上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有时候气得想骂他,可很多年后困在潮眼里,每一次快撑不下去,想起的也是他这股不讲道理的稳。
现在,这股稳到了儿子身上。
云知微忽然觉得命运很残忍。
她拼命把他们挡在门外。
可最后,来的人还是萧家人。
“九链不能断。”她终于开口,“它们锁的是九个地锚。每一根地锚都钉在潮眼不同的齿位上。我的命源只是被压在地锚中间,替大夏那边挡住反门。”
萧天策听着。
“要救我,必须先让九个齿位继续卡住。然后把地锚从我身上拔出来。拔一根,就要有人临时压一根。”
“我压。”
“你压不住九根。”
“一根一根来。”
云知微眼底怒意再起:“你当这是拔钉子?地锚不是锁链本身。锁链只是露在外面的部分,真正的锚在虚空里。你拔一根,潮眼就会撕开一个反冲口。你要同时扛住潮主门意、地锚反噬和我的命源回流。”
萧天策道:“听起来有办法。”
云知微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
“可能像他。”
这句话很平。
却让云知微心口一疼。
她看着萧天策。
他满身伤,黑色风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臂绷带被潮纹烧穿一半,掌心皮肉焦黑,却仍然站在她身前。
这个孩子,她没有抱过几天。
她错过了他所有长大的日子。
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写字。
第一次受伤。
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知道父亲死讯。
她都不在。
如今他来到了她面前,她却要教他怎么把自己也塞进这座吃人的潮眼里。
云知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被她压进眼底。
“听好。”
萧天策点头。
“不能斩链。斩断就是放门。要拔锚,先震碎链外壳,找到里面那条白线。白线是我命源被抽走的路径。你顺着白线往上听,能听到虚空里的锚点。”
“听到之后?”
“用银簪定住阵眼,用你的罡气卡住齿位,然后拔。”
“拔出后你会怎样?”
云知微沉默了一瞬。
“疼。”
萧天策看着她。
云知微扯了扯嘴角。
“别这么看我。二十三年都疼过来了,差这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轻。
萧天策却没有接。
有些疼,轻描淡写说出来,反而更重。
潮主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云知微,你教得太慢了。”
祭坛上空的虚无眼睛骤然靠近。
精神风暴像一根无形冰锥,直刺萧天策识海。
不是幻象。
不是诱惑。
是纯粹的碾压。
它想把他的记忆、意志、判断全部搅碎,逼他在拔锚前先变成一个空壳。
萧天策没有闭眼。
昆仑深渊十年,死牢五年,凡人极境的一次次生死边缘,早把他的心智磨成一块没有多余棱角的铁。
精神风暴撞进来。
他识海深处没有仙山,没有神台,也没有玄妙法相。
只有一间很旧的死牢。
铁链。
水滴。
黑暗。
还有一个男人在黑暗里一遍遍听水落下。
潮主的冰锥刺进死牢。
没有搅碎他。
反而被那无数年磨出来的冷静一点点消解。
萧天策抬手,握住第一根贯穿云知微右侧琵琶骨的黑色锁链。
云知微脸色瞬间白了。
“咬紧牙。”
她怒道:“你才咬紧!”
萧天策动作停了一息。
云知微疼得眼底发红,却还硬生生挤出一句:“我是你娘,不用你教我怎么忍。”
萧天策沉默片刻。
“好。”
他双手交错,扣住锁链。
无垢罡气化作千万根细针,贴着掌心高频震荡。锁链表面的暗红阵纹立刻暴起,像一群被惊醒的毒虫,疯狂咬向他的手。
萧天策没有解阵。
他也没时间解。
任何阵法,最后都要落实到结构。
任何结构,都有受力点。
他听。
听锁链外壳下那条极细的白线。
听云知微命源被抽走时,那一点几乎微不可闻的颤。
找到了。
锁链尽头不是上方虚无。
而是在祭坛下方,穿过黑石,钉进深渊漩涡的侧壁。
地锚藏在反方向。
潮主在骗眼睛。
萧天策脚下猛地一踏。
黑石祭坛裂开两圈细纹。
他双臂发力,不是向上拔,而是向外、向下、再反向一拧。
刺耳的金属疲劳声在潮眼上方炸开。
虚空扭曲。
深渊漩涡停了一瞬。
云知微闷哼。
琵琶骨处的硬痂撕裂,黑血和白光同时涌出。
她没有叫。
只是牙关咬得太狠,唇角渗出血。
萧天策眼神沉冷。
双臂肌肉瞬间膨胀,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出来。”
咔。
第一根地锚,被他硬生生从深渊侧壁里拔出。
那不是一截普通金属。
而是一枚长达半丈的黑色锚钉,尾端还缠着大量扭曲潮纹。锚钉离开虚空的瞬间,潮眼发出一声沉闷嘶鸣,像有人把一根钉了二十三年的钉子,从活物骨头里拔出来。
锁链随之崩断。
黑血溅在萧天策侧脸。
第一链,离体。
云知微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
萧天策右手立刻按住第一齿位。
无垢罡气灌入祭坛。
他用自己的罡气,暂时替代云知微被抽走的那一部分命源。
潮主冷笑。
“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