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一章 江城专列
老黄带人给配电柜做最后一次通电记录,阿琴把恒温间仪器装箱编号,陈柏元拿着拆装顺序表,从第一台主机开始分派人手。张世海原本看石大柱不顺眼,可见他给导轨涂防护油时手势稳得很,便只哼了一声:“还行,没白吃机床饭。”
石大柱抬头咧嘴:“老爷子,到了江城你可别天天骂。”
“你要是乱吊主轴箱,我骂到你做梦都听见。”张世海把一卷牛皮纸扔给他,“包这里,别省。”
台风雨从午后开始加大,厂区道路很快被泥水泡软。第一台科堡床身刚挪到车间门口,重型平板车后轮便陷进泥里,空转两下,把泥浆甩到半人高。
吊装队司机急得拍方向盘:“路基太软,硬拖会歪!”
石大柱扔下扳手就跳进泥水:“垫木!把枕木搬过来!”
几个南方工人立刻跟上,江城随行人员也冲过去帮忙。楚天河脱掉外套,踩进泥里,和工人一起把湿滑的枕木推到车轮下。小廖急道:“楚市长,你上来吧,这里有工人!”
楚天河没有回头:“少一个人就多陷一分钟。先把车拉出来。”
张世海腰不好,仍旧扶着钢索指挥:“别猛拽!慢慢吃力,钢索角度压低,别让床身晃!”
陈柏元站在车旁盯着水平仪,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停!右边再垫一块,床身倾角不能再大!”
石大柱被泥糊了半张脸,吼道:“听陈经理的!谁图快,我跟谁急!”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第一台床身终于被拖上硬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没人顾得上擦脸。张世海赶紧让人重新检查防护层,又用凡士林把外露导轨补了一遍,嘴里骂骂咧咧:“南方这雨,真是往骨头缝里钻。”
陈柏元看着那些包得严严实实的导轨,低声道:“以前港方嫌我们保养费高,说机器又不是祖宗。”
张世海把油布扎紧:“它不是祖宗,但它能养活人。养活人的东西,就得仔细。”
陈柏元没再说话,只把雨衣帽檐往下压了压,继续去盯第二台。
第三天清晨,粤东货运站里停着江重调来的重载车皮。二十四节货车依次排开,车厢上刷着半旧的编号,北方来的铁路调度员拿着清单催装车。
捷飞的工人站在站台边,有人背着铺盖,有人提着工具箱,有人把孩子交给亲戚后眼圈通红。愿意北上的名单经过两轮确认,最终定下三百人,其中核心技工二十六人,家属分批随后办理。
阿琴没有立刻上车,她丈夫站在站台外,怀里抱着孩子,脸色又酸又硬。
“我先去三个月。”阿琴低声说,“那边真能安顿,我再接你们。”
她丈夫别过脸:“别让人骗了。”
阿琴把工资预支单和合同副本塞进包里:“陈经理去,老黄去,大柱也去。我不只信他们,我信合同上有字。”
老黄在旁边听见,抬了抬眼镜:“到了江城先看宿舍,宿舍不行,我第一个骂。”
石大柱扛着工具箱走过来,冲张世海喊:“老爷子,车上哪节给我们?”
张世海指着后面:“你们跟设备车挨着。路上每站检查封条,别以为上了车就完事。”
石大柱嘟囔:“跟押犯人似的。”
“押的是江重缺了二十年的牙。”张世海没好气道,“少一颗我找你算账。”
陈柏元最后一个从厂区方向赶到。他手里只提着一个旧皮箱和一只资料箱,衣服还是那件皱衬衫,只是胸前多了一枚临时工作证。走到站台边时,他回头看了很久。
捷飞厂区的方向被雨雾挡住,只能看见远处一截灰白的围墙和高高的水塔。
楚天河走到他身边:“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留在粤东,把交接做完,后面再去江城。”
陈柏元摇头:“我守了半个月厂,守的是机器,也是这些人的心。现在机器走了,人也走了,我再留下,只剩一间空办公室。”
他把资料箱递给小廖登记,又补了一句:“楚先生,到了江城,如果你们把他们当外来临时工,我会第一个带人走。”
楚天河看着他:“你不用提醒我。江城要的是技术团队,不是廉价劳力。”
汽笛声从站台另一头响起,调度员挥旗催促。
张世海带着几个江重工人逐节检查钢索,石大柱和老黄核对设备封条,阿琴把恒温仪器箱放进指定车厢。顾言站在站台上,拿着费用清单对楚天河说:“保证金、欠薪、税费保证、运输费,已经压得很满。回去后江重必须尽快形成订单,不然这笔钱会把平台短期现金流绷紧。”
楚天河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华芯二期加工件先给他们试,江重那边也要动起来。设备不能躺在新车间等竣工,先放江重。”
顾言皱眉:“东江新区新厂房还没封顶,放江重确实省时间。但江重那摊子债和人,比捷飞还难。”
楚天河把清单合上:“正因为难,才要把设备放进去。江重如果还想卖地等死,这批机器就是把他们拽回车间的钩子。”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把下一张名单递过去:“另外,我昨晚查南方清算资产时发现一个小厂,明华高级数控刀具厂。规模不大,但材料配方有点意思。等这趟专列发走,我想去看一眼。”
楚天河接过名单,目光停在“硬质合金刀具工艺笔记”几个字上:“先把捷飞送上车。明华的资料,路上说。”
上午九点,江城专列缓缓启动。
车轮压过湿亮的铁轨,三台科堡镗床、两套夹具库、恒温检测设备和第一批南方技工一起北上。陈柏元站在车门边,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站台上的人影慢慢后退,直到再也看不清厂区的方向,才转身进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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