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真是弱
安卿鱼那边更干脆。
冰霜丝线把三个隐身队员吊得结结实实。
三个人原本藏匿得极好,身形几乎和空气融在一起,可被寒意一逼,轮廓立刻在灯光下显了形。
冰线像活物一样缠过他们的手腕、脚踝、脖颈、腰腹,把三个人背靠背捆成了一团,脚都离了地。
他们拼命挣扎。
可每挣一下,皮肤就会被冰线勒出一圈更深的白痕。
身上的寒气也越裹越重。
很快,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安卿鱼还抽空在他们脚下补了一个冰阵,防止有人挣脱。
冰阵铺开时发出一点极轻的脆响,像春天里踩碎了一层薄冰。
淡蓝色的纹路无声漫开,把那一小片区域彻底封死。
她扶了扶眼镜。
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做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实验。
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了陆玄那边一眼,像是在观察某种她很感兴趣的样本。
整个会场中央,真正还站着能动手的人,只剩韦修明一个。
高台上,常康盛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之前那点从容和自得,到了这一刻,已经被一点一点打得干净。
百里家的预案。
010小队的包围。
韦修明的雀鸣。
一层一层,他以为足够撑两轮、足够把陆玄逼出底牌的布置,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全被打穿。
而且不是艰难打穿。
是摧枯拉朽。
是碾。
是从头压到尾。
没有一个人挡住陆玄一步。
他甚至连陆玄真正出手的样子,都还没看到。
常康盛扶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骨节发白。
他不喜欢失控。
更不喜欢眼前这种,明明局面还在自己布下的棋盘里,可棋盘本身却已经开始裂开的感觉。
百里辛站在高台上,表情还是很稳。
可他看陆玄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一开始的考量、评估、留余地,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重视。
甚至警惕。
他见过很多能打的人。
也见过很多所谓的天才。
可大部分人的强,都会露出来。
不是锋芒太盛,就是气息太满。
唯独陆玄不是。
这个人站在那里时,像是什么都没做。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看不透。
因为看不透,才最危险。
他身后,百里家的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家主。”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询问。
要不要继续。
要不要增援。
要不要启动后面的手段。
百里辛没回头,只抬了下手。
动作很轻。
老管家却立刻闭了嘴,不敢再问半句。
高台下,韦修明抬手抹了把脸侧的血,站直了。
他的脸在发白。
不是那种因为害怕而发白。
而是失血、震荡、反噬一齐压上来之后,身体本能透出的苍色。
可他的眼神没散。
恰恰相反。
那双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些。
像是被逼到绝处之后,反而把某种东西彻底逼了出来。
他盯着陆玄,胸口起伏很重,声音却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我承认,我低估你了。”
“但你今天还是过不去。”
陆玄站在原地,斩白垂在身侧,白色刀锋下沿还带着刚才那一线冷光。
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韦修明。
目光只是懒懒地扫过高台上那两个人,像是把这整场局真正能算人的,也就只看了那一眼。
“就凭你?”
“就凭我。”
韦修明低声说。
声音不高。
却硬得像铁。
“也得拦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
那柄被弹飞的刀,在落地前竟硬生生拐了个角度,重新回到他掌中。
不是禁物飞剑。
是他用精神力强行拽回来的。
刀柄入手的刹那,他虎口的血又崩开了一次。
血珠顺着掌纹滑过去,立刻在刀柄上染开一层湿红。
可他握刀的动作,反而比之前更稳。
那种稳,不是没有伤。
而是伤再重,刀也不能抖。
刀一入手,他整个人的气势也跟着变了。
更狠。
更孤。
也更决。
像是一头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狼,身后无路,眼前只有敌人,于是反而连最后那点迟疑都没了。
苗苏站在边上,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姿态。
太知道了。
韦修明要拼命了。
她在010待了六年,见过韦修明三次这样的姿态。
第一次,是在西北雪原。
那一夜极寒封山,风像刀子一样刮,人和异种都快分不清轮廓了。韦修明一个人提刀冲进雪幕,回来时刀上全是冰和血,肩背裂得像被野兽啃过。
第二次,是在东海废岛。
那条从海底浮上来的无名大物掀翻了半边礁岸,队里几乎所有人都被逼到绝境。是韦修明提着刀,顶着海浪和腥风,一步一步往前斩,把整片黑潮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次,是他晋升序列七十二那天,独自一人走进试炼深渊。
那天很多人在外面等。
谁都知道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可他进去时没回头,出来时刀都卷了边,人却站得比谁都直。
每一次,他都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出的刀。
每一次,他身边的兄弟都只能站着看,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是第四次。
苗苏的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又被自己硬生生拉住。
她知道自己上去没用。
非但没用,还会让韦修明分心。
可越是明白,胸口就越堵。
韦修明右脚往前一踏,整个人的重心压低,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左,肩背缓缓绷紧。
这个起手式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一个练刀的人都做得出来。
但落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在收。
把刚才散出去的锋,把崩开的血,把胸口翻涌的那股反噬,把精神里还在震荡的痛,全部往那一刀里收。
刚才那些零碎的刀线全没了。
雀鸣也不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细斩。
这一刻,他把所有的劲,全拧到一刀里去了。
精神,气血,序列权柄。
包括那条刚被弹碎过一次的雀鸣本源。
全部。
一丝不留。
他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很薄。
不是温度降了。
而是刀意太盛,像把周围这片空间里一切松散的东西都剥离掉了,只剩下冷硬、锋利、逼人的空白。
桌上半满的酒杯里,酒液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会场正中那根裂了缝的承重柱,缝里簌簌地掉下细小的水泥屑。
甚至连灯下飘着的灰尘,都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切开了一样,轨迹显得凌乱而细碎。
“陆玄。”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了陆玄的名字。
一字一顿。
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天我拦不住你,010全队就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可所有010的人都听懂了。
老韩咬紧了牙。
苗苏眼眶发红。
被压在地上的壮汉也僵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韦修明说的不是场面话。
从陆玄动手那一刻开始,双方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所以。”
他顿了顿。
喉间像压着血。
“你我之间,至少得死一个。”
陆玄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波动。
那目光甚至说不上轻蔑。
只是淡。
淡得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结果的人,还要做最后一遍无意义的挣扎。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开口。
“这句话,你留着跟自己说。”
下一瞬。
韦修明出刀了。
没有试探。
没有蓄势之后的停顿。
也没有半分保留。
刀起的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又像是在那一瞬间把自己全部燃了进去。
一道半圆形的白色斩痕,从他刀尖前方横着抹开。
不是一条线。
是一整片。
一整片由无数极细刀线压成的半圆斩幕,贴着地面、桌椅、空气,一路往前掀开。
它扩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会场像是被一场无形风暴正面碾过。
地毯直接被切得翻起。
长桌桌腿整齐断裂。
桌布、餐盘、酒瓶,连同上面的光影一起,被那股细密到极致的刀意撕成无数碎片。
旁边那根原本就有裂口的承重柱再也撑不住,咔的一声裂开了更深一层。
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块从柱身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
轰不算响。
却让人头皮发麻。
没人去看。
所有人的目光,全被那片半圆斩幕吸了过去。
刀线细得像头发。
却密得像一片雪。
一片由刀锋组成的雪。
贴着地。
贴着空气。
一路向前铺开。
灯光落在上面,都像是被绞碎了。
一百八十度的扇形范围内,没有一寸死角。
这一刀,已经不是对人的。
是对着前方整个一百八十度扇面去的。
躲?
没地方躲。
退?
来不及退。
挡?
拿什么挡。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很多人都觉得脸颊发疼,像是已经有无数细小的刀丝从皮肤表面掠了过去。
安卿鱼扶着眼镜的手停住了。
她见过太多种攻击方式,却很少见到这种连退路都不给的。
不是单纯的快。
不是单纯的狠。
而是把“范围”和“锋利”压到了同一个极端。
这种斩法,已经近乎偏执。
曹渊握刀的指节猛地收紧。
他压着那壮汉的黑煞都微微一颤,显然动了出手的念头。
可下一刻,他又强行压住了。
不是不想。
是他清楚,这一刀的覆盖面太大,他一旦贸然闯进去,未必帮得上忙,反而可能乱了陆玄的节奏。
迦蓝的瞳孔缩了。
她弓弦拉开了一半。
又慢慢松回去。
她清楚,这一箭射出去,连替陆玄分担一分压力都做不到。
还不如不射。
韦修明死死盯着陆玄,眼里已经泛起血丝。
整个人像是连神魂都压在这一刀后面。
“你接啊!”
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血。
带着汗。
带着他身上每一丝被榨到尽头的劲。
那片半圆斩幕已经扑到了面前。
会场中线以内,桌椅尽碎。
灯影摇晃。
白芒翻卷。
像是一整面由刀锋织成的墙,迎头压向陆玄。
陆玄站着没动。
一步都没退。
衣角没扬。
呼吸没乱。
他看着那片铺开的白色斩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弱。”
这四个字一出口,韦修明的眼睛都红了。
可他已经没法再变刀了。
那片半圆形的细密斩击,已经结结实实落在了陆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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