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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永别了,百里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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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先回来的,是痛。

不是一处在痛。

是全身一起。

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骨头一根一根掰碎,再重新胡乱塞回皮囊里。

胸口被捅穿的位置最狠,像有一柄烧红的铁锥还钉在里面,随着每一次心脏的搏动,往更深处拧。

肋骨像被人硬拆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刺。

脸上那道从眼下拉到下巴的伤,更是一阵一阵发烫,热得发麻,麻得发疼,像有人拿着火炭,沿着那条口子慢慢碾过去。

百里胖胖躺在办公室角落的地毯上,眼皮沉得像压了铅。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黑暗里浮上来,还是从死亡里被硬生生扯回来。

呼吸每往里吸一口,肺都像要炸。

可他活了。

胸口那块血肉模糊的位置,正有一团极淡的青白光在往里收。

光源在他腹部。

回天玉。

那块玉平时藏在衣服里,安安静静,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贴身旧物。到了这会儿,却在一下一下发热,热意不急,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顽强得惊人。

玉里的生机被硬逼了出来,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灌。

那些本已干涸的经络,像久旱之后裂开的河床,被一缕一缕微弱却纯粹的水流重新浸过。

它在修。

也在抢。

把那条已经断了的命,一寸一寸,往回拖。

靠它一个,还不够。

另一股力量也在。

很熟。

很暖。

从胸前断开的檀木平安符里渗出来,贴着血,贴着皮肉,朝胸口那处致命伤上缠。

龙炎护符。

陆玄塞进去的那缕火没全散。

在飞机上护过他一回,落海的时候又替他扛过一回,本该烧干净了。

可那块檀木到底是他亲手求来的,木头裂了,里面还剩一丝很细的火苗。

细得像风一吹就灭。

偏偏就是这一丝,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硬是没灭。

它顺着伤口边缘游走,把碎裂的血肉一点点拉住,把已经要往外散的生机,死死压回体内。

就这一丝,咬着回天玉一起,把百里胖胖从死线上拽回来了。

百里胖胖的手指抽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尸体的痉挛。

是真正有了力气。

先是指尖。

再是手腕。

最后,连手臂都像从沉睡中重新醒了过来。

他咬着牙,手肘撑地,慢慢把自己从那片血里顶起来。

地毯早就被血浸透了,掌心按上去,湿冷一片。

头刚抬高一点,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不是普通的发虚。

而是整片视野都像被谁拿黑布蒙住,耳边还跟着嗡鸣,像远处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同时震翅。

他停住,弓着身子,额头上青筋绷起,硬是缓了几息,才把那股要重新栽回去的虚脱感压下去。

办公室里黑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

高楼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虹,从落地窗压进来,像一层冰冷又浮华的彩色薄膜,铺在昂贵的木柜、沙发、酒台和墙壁上。

照得地上的血发乌。

也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刑场。

空气里全是味道。

铁锈味最重。

酒气次之。

还有木头裂开的焦味,纸张被踩烂的灰尘味,和高级香水散尽之后残留的冷调余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让人犯恶心。

百里胖胖坐起身,先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件深蓝色西装已经彻底烂了。

心口那一片被捅开的布料翻在两边,血浸透了衬衫和里衣,黏在皮肉上。中间那道伤口没有完全闭上,只是靠着回天玉和龙炎残余,勉强收住了往外冒的血。

每一次心跳,都能牵得那处伤口轻轻抽一下。

死不掉。

但也绝不轻松

他太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回天玉能吊命,护符残炎能续一口气,可这些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力量。

它们在烧他剩下的底子。

今天若是不停,日后就得慢慢还。

百里胖胖喘了两口粗气,喉咙里像堵着血,想咳,又不敢咳。

目光慢慢往下挪。

地毯上,离他手边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块断开的檀木平安符。

两截。

暗红色的木头被血泡透了,边缘裂开,表面的油润全没了,只剩下一层发乌的旧色。刻痕里灌着半干的血,字都晕掉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痛,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他慢慢伸手,把那两截木牌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它就会在自己手里彻底碎掉。

掌心刚碰到木头,指尖就开始发抖。

不是伤太重。

是认出来了。

正面那三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百里辛。

背面的祈愿词被血糊住了,可百里胖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那上面刻了什么。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福寿绵长。

这块平安符,是他亲手去求的。

那天的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寺里香火很旺,殿前的青石地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晨钟刚过,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吹进廊下,香炉里的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像是要把整座寺都熏进天里。

老和尚问他,所求何人。

他想都没想,说,我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得意。

像是终于有一件事,是他能亲手为那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做的。

他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叩首,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心里还真真切切地念着一句一句的愿。

愿他少劳神。

愿他别受伤。

愿他长命百岁。

愿百里家顺顺当当。

愿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少能让他少操一点心。

那时他膝盖都跪麻了,还是觉得不够。

老和尚把木牌递给他的时候,告诉他,心诚则灵,话不必太满。

他不听。

他嫌字太少,还磨着老和尚多加了好几句,缠得对方直叹气。最后实在刻不下,才留了这几行。

离开寺里的时候,他把那块木牌贴身揣着,一路上都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像个偷到宝的小孩。

后来回到百里家,他谁都没说。

只是在夜里悄悄把它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摸,心里想的是,哪怕那个男人不说,至少自己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他一直揣在身上。

参加宴会带着,外出办事带着,连换衣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以为这是个念想。

以为这也是个证明。

证明那个家里,自己不是全无位置。

证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哪怕不擅长表达,心里总归还是给他留了一点点地方。

证明自己这些年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扮蠢卖傻,也不是真的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这两截断木,看着上面那三个血糊糊的名字,忽然觉得可笑。

真可笑。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温情,当成了真。

小时候发烧,门外站过一夜的人影。

族会上被人当面嘲笑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闭嘴”。

生辰日上随手丢给他的礼物。

还有每次自己犯了错,对方看似不耐烦,最后却还是替他善后的样子。

他把这些拼拼凑凑,当成了父爱。

甚至当成了那个家还肯认他的证据。

现在回头再看,像个笑话。

也许那些事从来就不值一提。

也许那个人对谁都能那样。

也许在百里辛眼里,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枚能用的时候拿出来,碍事的时候丢掉的棋子。

而今晚这一剑,不是什么误伤,不是什么顾全大局。

是明明白白地要他死。

连半点回旋都没有。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木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哑,发空,像是喉咙里还带着血。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真行。”

他低声说。

“我真行。”

“我他妈还给你求平安。”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不是那种哭到发酸的红。

是怒到极点,气血顶上来的红。

也是某种东西彻底碎掉之后,逼出来的红。

他捏着那两截木牌,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骨节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在轻轻发响。

掌心的血,顺着木牌的裂口往里渗。

像是要把那三字祈愿,最后再涂一遍。

片刻后,指缝里忽然亮起一抹火。

不是龙炎。

是他自己体内硬挤出来的一点火系禁物余劲。

很弱。

弱得连一张纸都未必烧得快。

可烧两截木头,够了。

火苗顺着木牌边缘舔上去,血还没干透,先发出一阵细小的“滋滋”声。暗红色的檀木边缘很快卷起来,烧黑,发焦,裂开,表面那些被他一遍遍摸得温润的纹理,在火里一点点蜷缩,最后整个塌成了两团黑灰。

木头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

有些呛。

有些涩。

像是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肯死的念头,也跟着烧成了灰。

百里胖胖松开手。

灰从掌心往下落,掉在血里,立刻被浸成一片乌色。

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

耳边很静。

静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又缓慢地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忽然之间,他觉得心里最后那点还在吊着的东西,也一块掉下去了。

没有了。

真没有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把“百里家”当家的胖子,真的死在这儿了。

百里胖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软。

膝盖里像灌了铅。

胸口每动一下都疼。

可比起刚才那种整个人都快散掉的状态,至少现在,他已经能站稳。

他沿着墙一点点挪到镜子前。

镜子很大,嵌在一整面深色木柜中间,平时是给董事长整理领带、扣袖扣用的。

昂贵,明亮,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现在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的人。

头发乱了。

脸肿了。

嘴角和下巴全是血。

西装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胸前破了一个口子,往外翻着,像被野兽撕开。

最扎眼的,是那道伤。

从左眼下方,一路拉到右下巴。

口子很深,边缘翻着血肉,半边脸都被划烂了,鲜血和皮肉糊在一起,顺着下颌往下淌,连脖颈都染成了暗红。

之前在办公室里光线太暗,他没看清。

现在站到镜子前,才看明白。

百里景不是想弄死他那么简单。

他还想毁了他的脸。

毁了那个“百里涂明”的壳。

不只是杀。

还是抹掉。

抹掉他作为百里家少爷最后一点能够见人的体面。

今夜过后,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顶着这张脸出去,所有人都会记住,百里家的小少爷被彻底踩进泥里了。

百里胖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

久到眼底那股翻腾的怒火,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那股崩塌过后的空,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冷。

纯粹的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穿上定制西装,站在百里家的宴会厅门口时,有人夸过一句。

说百里家的小少爷,虽然胖了点,可一打扮,也是真像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还笑嘻嘻地接话,说自己天生富贵相。

全场都笑。

他也跟着笑。

后来他越来越会笑,越来越会装傻,越来越会在别人拿他当笑话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变成笑话。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百里涂明”这四个字,究竟是身份,是名字,还是一副替别人戴着的面具。

也许从一开始,这个名字就不属于真正的他。

它光鲜,体面,值钱。

也沉重,冰冷,带着枷锁。

所有人都在叫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名字下面那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好了。

百里景这一刀,倒是替他省事了。

壳裂了。

脸也毁了。

连最后一点回头路都被斩断。

他抬手擦了一把镜面上的血,低下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塑料面具。

猪八戒。

圆滚滚的脸,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鼻头红红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喜感。

这是陆玄之前随手塞给他的那张。

那会儿陆玄扔给他的时候,语气还挺随意,像丢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可他偏偏没扔。

上次行动结束以后,他顺手就收进了口袋里。

后来换西装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带上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笑声太难得。

也许是因为那群人里,第一次有人不是把他当成百里家的少爷,也不是把他当成拖后腿的胖子。

只是把他当成百里胖胖。

现在掏出来,倒刚刚好。

百里胖胖看着那张猪脸,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终于有点真了。

不是自嘲。

也不是敷衍。

像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什么。

“你说得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胖子就该有胖子的脸。”

说完,他把面具扣到了自己脸上。

塑料面具盖住了那半张被划烂的脸,也盖住了他眼里最后那点属于“百里涂明”的东西。

松紧带绕到脑后,轻轻一勒。

咔的一声,很轻。

却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他心里跟着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