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父与子,刀与血
却像是把他这十九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怨气、倔强和最后那一点可笑的期待,全都压在了里面。
屋里所有的空气都顿了一下。
百里辛看着他。
看了两秒。
没有进门扶他。
没有问他怎么回事。
没有动怒,也没有意外。
他只是皱了下眉,侧头看向百里景。
“还没处理干净?”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一份文件为什么还没签字。
百里胖胖脸上的光,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得太懂了。
耳边的血声还在响,脸上的伤还在疼,胸口也还在起伏,可他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空了一下。
百里景站在一边,低头应了一声。
“差一点。”
百里辛走进了屋。
他没有朝百里胖胖那边多走一步,只是绕过地上的血,走到办公桌旁,把落在桌角的一部手机拿了起来。
那是他的手机。
他大概是刚才落在这里,回来取。
手机拿到手以后,他又扫了一眼地毯上的血。
“别弄脏地板。”
“今天有客人,上面还要用。”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百里胖胖一眼。
门重新关上。
“咔哒。”
锁舌落下。
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口那股轻冷的风声。
百里胖胖跪在地上。
血从他半张脸上流下来,已经糊住了眼睛。
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忘了。
他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一动不动。
十九年的日子在脑子里撞成了一团。
书房里的奖状。
生日时摆在桌上的蛋糕。
第一次发烧时压在额头上的那只手。
他爹教他写名字时握过他的手腕。
他妈骂他太胖,百里辛坐在旁边一句不吭,临走却让厨房少给他上两碗夜宵。
还有很多细碎到几乎记不清的东西。
家宴上,人多的时候,百里辛会把手落在他的肩上,像是在告诉别人,这是我儿子。
学校门口,司机迟到那次,是百里辛亲自来接的他,车里一句话都没说,却把后座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他摔断腿那年,百里辛只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可就是那十分钟,让他傻乎乎地记了很多年。
还有一次,他在祠堂外罚跪到半夜,腿都麻了,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时候,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肩上。第二天他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承认,他却固执地觉得那就是百里辛。
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暖意,一点一点收起来,藏得比什么都珍贵。
每次被忽视、被利用、被扔到台前替人挡枪的时候,他都会用这些回忆替那个人找理由。
忙。
冷。
不会表达。
生在百里家,很多事身不由己。
他甚至替对方把借口想得无比周全。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撞出来。
然后一片一片碎掉。
碎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冷淡。
不是严厉。
不是不会表达。
而是从头到尾,他就没被当成过真正的儿子。
玩物。
替身。
挡箭牌。
工具。
什么都行。
就不是儿子。
百里胖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发哑的气音。
不是笑。
也不是哭。
是一口从胸口塌下去的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声“还没处理干净”里,被彻底碾碎了。
那不是失望。
失望至少还建立在“曾经相信过”的份上。
现在的他,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里面原本撑着他的那点东西彻底没了,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风一灌进去,冷得连骨头都发麻。
百里景站在旁边,欣赏着他脸上那点彻底碎开的东西,眼里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
“看见了?”
“这就是你一直盼着的爹。”
百里胖胖没回头。
也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冷,是心口里面那团一直撑着他的火,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最后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百里景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压低声音。
“你这种人,死在外面不合适。”
“晦气。”
“死在家里,更不合适。”
“老头子忌讳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
青玉短剑重新落回掌心。
“所以。”
“你还是干净点去吧。”
下一秒。
短剑直接刺进了百里胖胖的胸口。
“噗嗤。”
剑尖穿透皮肉,没入心口。
百里胖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陡然睁大,嘴里的血一下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一瞬,他几乎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冰冷的剑锋切开血肉,撞开肋间,最后精准无比地钉进心脏。
百里景的手没有停。
他握着剑柄,往里送得更深。
直到青玉短剑整个没入胸膛大半。
然后他拧了。
一下。
又一下。
血从伤口里疯狂往外冒。
那股痛已经不是痛了,是一整块胸口都在被人伸进去用手硬生生搅烂。心脏每跳一下,都像是有无数碎裂的刀片在里面翻卷,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望。
百里胖胖的身子开始发抖。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耳边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剩心脏被捅穿时那种闷闷的、发空的声响。
人到这种时候,脑子里反而安静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并肩作战时扑面而来的风,想起了大雨里那几张欠揍的脸,想起了有人一边骂他蠢一边站在他前面,也想起了那个他刚才还在嘴硬提起的人。
他忽然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亲口把这场局说出去。
遗憾没能当面再骂百里景一句。
也遗憾,那个总嫌他麻烦的人,大概又要替他收烂摊子了。
“老陆……”
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声音几乎没有。
血泡从唇角冒出来,很快又破掉。
百里景盯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淡掉。
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他才把剑拔了出来。
“噗。”
血又冲出来一股。
百里胖胖往前一栽,额头撞在地毯上,整个人彻底软了。
百里景站起来,退了半步,看着地上的人。
不动了。
胸口没有起伏。
脉搏没了。
心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把身下整片地毯都染透了。
死透了。
百里景这才抬脚走过去,抓着百里胖胖西装后领,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拖得很粗暴。
人头在地毯上蹭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把尸体拖到办公室角落,随手往地上一甩。
“砰。”
百里胖胖的身体撞上柜角,又滑落到地上。
歪着,蜷着,半张脸全是血。
口袋里的东西被撞了出来。
一块断裂的檀木平安符。
暗红色的木牌断成了两截,边缘有裂口,正面刻着“百里辛”三个字,后面还刻着几行被血浸透了的祈愿词。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福寿绵长。
那块木牌不值钱,刀工也算不上精细,边角甚至还有很浅的磨痕。可若有人细看,就能看出来,那不是工坊里批量做出来的东西,而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了很多年。
木牌一露出来,连地上的血都像多了几分讽刺意味。
别人若是看见,或许还会感慨一句父子情分,可这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东西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笑话。偏偏就是这样一场笑话,被百里胖胖当成宝贝似的揣了这么多年。
那是百里胖胖十几岁时,跑去寺里求来的。
他嫌那些庙里卖的平安符都太俗,后来又自己找人刻了名字和祈愿词,偷偷揣在身上,一揣就是很多年。
从来没人知道。
字被血泡开了,颜色发暗。
百里景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蠢货。”
他没捡。
只是转身,把青玉短剑在桌布上擦干净,重新收回掌心。
然后他走到门边,回头又确认了一眼。
角落里那具身体一动不动。
血还在往外流。
一点声都没有。
百里景抬手关灯。
办公室一下暗了大半,只剩外面城市的灯透过落地窗压进来,给地上的血镀了一层发黑的光。
门关上。
锁死。
脚步声远了。
屋里彻底静下去。
血慢慢流。
从百里胖胖的胸口,流到腰侧,流到地毯边,流到那块断裂的檀木平安符旁边,再一点一点浸过去,把两截木牌彻底泡进血里。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屋里安静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
百里胖胖腹部的位置,衣料下面,忽然亮起了一点很淡的光。
先是一点。
接着,又是一点。
一根玉如意的轮廓慢慢浮了出来,玉色温润,表面泛着细碎的莹光。
回天玉。
紧贴着它旁边的,还有另一件东西。
一枚被血浸透了的护符。
护符上残留的龙炎纹路忽然亮了。
很微弱。
却很稳。
一玉一符,在死透了的尸体腹部下方,同时发光。
地上的血还在流。
两点微光,却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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