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南北两重天
1933年夏,黄河兰考段,决堤处。
天是灰的,水是浑的。
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垮了年久失修的堤坝,淹没了沿岸的村庄、田地。
水面上漂浮着死猪死狗、破烂家具,还有泡得发胀的尸体。
腥臭的水汽裹着热风,吹过这片人间地狱。
侥幸逃到高处的灾民,或坐或卧,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一片汪洋。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的光,早就被洪水和绝望冲没了。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乡绅,站在土坡最高处,对着周围衣衫褴褛的灾民,嘶声力竭地喊着:
“乡亲们!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全得饿死!”
“往南走!去东南三省!去陈总司令那里!”
“我表侄上个礼拜从韶关捎信回来,说陈总司令在那边开了荒,只要是逃荒过去的,每人分三亩水田!种子、农具、耕牛,全给!前三年,一粒粮税不收!孩子还能免费上学!”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
有人哑着嗓子,颤巍巍地问:“王老爷,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王乡绅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高高举过头顶,“我表侄亲笔写的!他在韶关分了田,昨天刚插完秧!陈总司令还派人教他们用新农具,那铁家伙,一天能耕十亩地!”
“那……那路上咋办?”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俺们没粮,走不到韶关,就得饿死在半道……”
“有粥棚!”王乡绅大声说,“陈总司令在沿途设了粥棚!从郑州往南,每五十里就有一个!有粥,有咸菜,饿不死人!”
“还有大夫!”另一个从南边逃回来、又折返报信的年轻人,拼尽全力挤进人群,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亲眼见了!陈总司令在韶关卡口设了医棚,有病给治,受伤给包,全免费!”
人群彻底沸腾了。
“走!往南走!”
“留在这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对!去南边!去陈总司令那里!”
“收拾东西!走!”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独轮车吱呀作响,扁担上挑着全部家当,包袱里裹着最后一点干粮。
人们赤着脚,踩着泥泞,一步一瘸,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南方。
那个有饭吃、有活路的地方。
1933年秋,湖南,入省关卡。
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从关卡口一直排到几里外的山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逃荒来的灾民。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都燃着一簇火——那是求生的火,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关卡前,搭起了几十个凉棚。
凉棚下,大锅里的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暖黄的火光映着周围人的脸。
穿白大褂的大夫,在临时医棚里给生病的灾民诊治,额头上满是汗水。
士兵们维持着秩序,没有呵斥,没有推搡,只是耐心地引导着人流。
登记处的文书挥汗如雨,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记录着每一个人的信息,每一个活下去的名字。
“姓名?”
“李、李老栓……”
“籍贯?”
“河南兰考……”
“家里几口人?”
“就、就我和孙子,娃他爹被水冲走了,娃他娘……饿死在路上了……”
登记的文书,记录的手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老汉,和他怀里那个同样瘦小、怯生生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按手印。”
李老栓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登记册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枚红手印,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这片能活下去的土地上。
“好了,”文书撕下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条,递给他,“拿着这个,去那边领粮。每人一天一斤米,孩子加半斤。领完粮,去那边排队洗澡、换衣服。洗干净了,大夫给检查身体,没病的,分田;有病的,先治病,治好了再分。”
李老栓呆呆地接过纸条,没动。
那纸条轻飘飘的,在他手里,却重得像命。
“还愣着干啥?”文书笑着催促,“快去啊!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李老栓这才回过神,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像是攥着这辈子唯一的希望。
他抱着孙子,踉跄着走到领粮的棚子前,把纸条递了过去。
发粮的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看了一眼纸条,舀起满满一勺米,倒进李老栓递过来的破布袋里。
雪白的米粒,在破布袋里堆成一个小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