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透底
安江监狱的阅览室里,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外号教授的重刑犯沈济舟坐在那个常年不落灰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发黄的《西方哲学史》。他的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边缘没有一丝毛刺,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老赵头端着个搪瓷大杯子,正靠在门口跟一个来送旧报纸的二监区犯人低声闲聊。
沈济舟没有抬头,可他那双耳朵却像是一台精准的精密仪器,把外头风里夹着的每一个字都过滤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在这座被高墙和电网焊死的死寂地界里,真正能杀人的,往往不是大铁管子或者磨尖了的牙刷柄,而是那些顺着墙缝、夹在唾沫星子里到处乱飞的闲话。
接到了对付林燃的指令,他第一步不是招兵买马,也不是摩拳擦掌。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林燃现在的人望和地位。
现在,他准备出手。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用那块灰色橡皮极其仔细地擦掉纸面上的一个微小污点,随后合上厚重的书壳,站起身。
“老赵啊,”沈济舟的声音带着绵软,每一个字的节拍都拉得极匀。
被他叫到的老管教此时不由自主的背脊一直,后背一凉。
这几年,教授和他说话屈指可数,双方保持着一种默契。
但今天,这教授打破了平静。
老张顿时心里一寒,知道这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找自己闲聊。
果然,不等老赵回答,教授自顾自说到:
“上礼拜省厅发下来的那期《法学》期刊,我瞧着里面有篇探讨运输毒品罪主观明知的文章,写得实在是有意思。那笔触,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刑侦逻辑,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没想到啊,我们这里居然有犯人能写出法学论文来。”
老赵头愣了一下,没想接话:“教授,您这也是闲得慌,咱们大牢里哪有懂得起那些弯弯绕绕的?”
“普通犯人自然是弄不明白的。”
沈济舟微微一笑,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慈祥,他转过身,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旁边那个正猫着腰捆报纸的二监区青皮,这是一个新过来帮忙的年轻犯人。
“可我记得,两年前省警校国保专业有个全优的毕业生,在实习期间就靠着连破几个大案在市局露了脸。只可惜啊,毕业那天,这孩子就因为一桩贩毒案,直接被褪了皮,扔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烂泥潭里……”
那捆报纸的犯人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耳朵冷不丁地竖了起来。
老赵头心里一动,顿时心叫不好,林燃在他这里帮了两年忙,他对林燃这小子也挺欣赏,不想他出事。
赶紧把话题撇开:“教授,你这说的,我们这没这个人吧?您最近还要看什么书?我帮你去申请?”
沈济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副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准备下课:“这个人在呢,老赵,而且你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在多数情况下,那些穿过警服、吃过几天公家饭的生瓜蛋子,进了这大牢,下场往往比外头的贼还要惨。说到底,兵贼不两立,这可是千百年传下来的铁律,但那人倒有点本事,居然还杀出头了,最近风头正健,也不容易啊……老赵,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他倒背着手,迈着绝对平均的步子走出了阅览室,甚至连号服的下摆都没有带起一丝风。
那青皮犯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这穿过警服!?最近风头正健!?还和老赵认识!
那不就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