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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小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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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子说,他老家在山东,穷,种地的。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爹娘带着他和弟弟逃荒,走到半路,爹死了。娘带着他和弟弟继续走,走到一个镇上,弟弟病了,没有钱抓药。娘去给人家洗衣裳,洗了一天,挣了几个铜板,不够。弟弟死了。

娘带着他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娘说去讨碗水喝,让他等着。他等了很久,娘没有回来。他去找,找遍了整个村子,没有找到。他不知道娘是走了,还是死了。

那年他八岁。

他一个人继续走。走了一年多,被人贩子捡了,卖了几次,最后被一个姓黄的屠户买了。屠户不是要他干活,是要吃他。他听见屠户跟人说话,说这小孩养几天,养胖了杀。

他半夜跑了。跑了三天三夜,到了京城。身上一分钱没有,在街上捡垃圾吃,睡在桥洞底下。后来一家酒楼招伙计,他去了,干了两年,攒了几个钱。掌柜的看他老实,多给了他一些。

后来掌柜的丢了一个金戒指,怀疑是他偷的。他说没有。掌柜的不信,报了官。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偷,差役打了他一顿,把他赶出了酒楼。他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找了很多地方,没有人要他。他瘦,看起来小,干不了重活。后来他听说宫里招太监,管吃管住,还给钱。

他去了。净身的那天,他疼得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血流了一地,床单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膳房的活不好干。”小云子低着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的线头,“管事的太监让奴婢烧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到晚上。火不能灭,灭了要挨打。我的手被烫过很多次,后来皮厚了,不怕烫了。”

他伸出手。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疤痕,大大小小的,白的红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洗不掉。

“膳房的人欺负我。说我命贱,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不跟他们吵,吵不过。打了也是白打,没有人给我做主。”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跟说前面的事一样,没有哭,没有激动,像一潭死水,扔石头进去也溅不起水花。

“我有一个朋友。膳房的,叫阿檀。她跟我一样,也是被人欺负的。”

江容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阿檀姐姐对我好。她不让别人欺负我,有时候把自己的饭分给我吃。她说我太瘦了,要多吃。她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出宫去,开一个小铺子,让我去给她帮忙。”小云子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檀姐姐死了。我去看了她的尸体,躺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可那不是笑。我知道那不是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一串一串地掉,掉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屋里很安静。姜梨放下了针线,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江容笙坐在那里,看着小云子缩着肩膀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伸出手,放在了小云子的肩膀上。肩膀很窄,骨头硌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小云子,你以后不要回膳房了。”江容笙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先在太医署住着。我帮你想办法。”

小云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姜梨悄悄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

橘黄色的光把小云子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小又瘦,像一棵没有长大的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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