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不拆的理由
名单上的十个人,七个拆了,三个不拆。孙德胜、周明、吴建国。王旭把他们的名字抄在一张白纸上,贴在墙上。纸鹤在旁边晃,翅膀轻轻扇动,像在偷看。
王旭站在墙前,看着那三个名字。孙德胜,城东,花园路8号,右腿。周明,安徽,柳河镇,左手。吴建国,北方煤矿,右眼。三个人的故事他都知道,三张照片他都有。但他没贴照片,只贴了名字。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老槐树的叶子的影子在地上晃,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你在看什么?”妈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她把水放在桌上,站在王旭旁边,看着墙上那三个名字。
“看他们。”
“他们不拆?”
“不拆。”
“为什么?”
“孙德胜怕拆了不能走路。周明觉得那只手好用。吴建国说那只眼睛救过他的命。”王旭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念课文。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他们都不怕先生的念?”
“怕。但他们更怕失去现在的东西。”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王旭的头。手指很凉,骨节突出。她没说话。王旭也没说话。两人站在墙前,看着那三个名字。窗外的蝉在叫,吱吱吱的,很响,一刻不停。
下午,大伯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鱼很大,鳞片银闪闪的,眼睛鼓鼓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活着。
“晚上吃鱼。”大伯把鱼放在水池里。鱼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妈妈走过来,伸手按住了鱼。鱼不动了,嘴巴还在张,眼睛瞪着天。
晚上,王旭躺在海绵垫上,把念从盒子里放出来一点。念顺着他的手臂爬到天花板上,钻进裂缝里。他跟着念走。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然后前面有了光。
他看到了孙德胜。不是在家,是在医院。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晃晃的。地上铺着绿色的塑胶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有指示牌,写着“住院部”“手术室”“药房”。孙德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他女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粉色的拖鞋,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耳朵很长,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旁边放着一个旅行袋,很旧,灰扑扑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