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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王志强的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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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湾在海边,从殡仪馆过去要坐火车,再坐汽车,再走路。大伯查了地图,说来回至少要三天。王旭说三天就三天。妈妈给他收拾了一个小包,里面塞了一件厚外套、两双袜子、一包饼干、一瓶水。外套是蓝色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别针是铁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海边风大,穿上。”妈妈说。

“嗯。”

“饼干饿了吃。”

“嗯。”

“水喝完了找地方接。”

“嗯。”

妈妈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火车是绿皮车,很旧,车厢里有一股泡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王旭靠窗坐,大伯坐过道。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玉米地,一块一块的,有的收了,有的没收。收了的地光秃秃的,只剩下玉米茬子,一截一截的,像士兵的短刺刀。没收的玉米秆还立着,叶子黄了,垂下来,像老人的手臂。天很蓝,云很白,一块一块的,像棉花。火车开得不快,咣当咣当的,很有节奏,听着听着就困了。王旭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妈妈。不是现在的妈妈,是年轻时候的妈妈。长头发,白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树很大,叶子绿得发亮。妈妈在笑,嘴角弯弯的,露出牙齿。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王旭想走近,但走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妈妈看着他,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王旭睁开眼。火车还在晃,咣当咣当的。大伯在看手机,屏幕上亮着地图。一个蓝色的点在慢慢移动,从东往西,从西往北。

“还有多久?”王旭问。

“两个小时。然后换汽车。”

“嗯。”

到了县城,换汽车。汽车更旧,座位上的皮裂了,露出下面的海绵,灰扑扑的。路不好,坑坑洼洼的,颠得王旭的胃翻来覆去。他晕车,想吐,忍住了。闭着眼睛,靠在窗上。玻璃很凉,凉得太阳穴疼。

汽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镇上。下车,没车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土坯房,有的住人,有的不住,窗户破了,门板歪了,屋顶长满了草。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还有多远?”大伯问一个当地人。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脸晒得黝黑,皱纹很深,像核桃。

“王志强家?还有十里。没车。得走过去。”

大伯看了看王旭。王旭点了点头。

三个人开始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辙很深,里面积着水。路两边是棉花地,棉花已经摘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地里有人在拾棉花,弯着腰,背着大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白花花的。阳光很晒,地面上发烫,热气往上蒸,远处的树在晃,像在水里一样。王旭的校服湿了,贴在背上,深一块浅一块。他的塑料拖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鞋底磨薄了,石子硌脚。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看到了胡杨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很深。树枝歪歪扭扭的,向四面八方伸,像老人的手指。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很脆,一碰就碎。

王志强的土坯房在胡杨树旁边,不大,一间。墙是土夯的,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上了,糊了又裂,裂了又糊,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屋顶铺着芦苇,芦苇上压着泥巴,泥巴上长着草,草黄了,干巴巴的。门是木头的,没上漆,木头已经发黑了。门关着。王旭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很长,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断了,用线缝着。

“找谁?”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

“王志强。”

“你是谁?”

“王旭。”

门开了。王志强站在门口,个子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有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没晒过太阳。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腰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有点脏了,边角翘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念带我来的。”

王志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他把纱布解开,一圈一圈,很慢。纱布脏了,发黄,有一股药味。腰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肚子。疤痕是粉色的,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腰上。疤下面,是空的。肾被取了。

“你的肾呢?”王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