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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树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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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又喊了一声。

“妈。”

女人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慢慢地,像很重的东西在往上抬。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是黑的,很黑,比正常人的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看到了王旭。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声音出来了,很小,像风吹过纸。

“小旭?”

王旭的鼻子一酸。他忍住了。

“是我。”

女人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那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一种微弱的光,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你长大了。”她说。

王旭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一直在找你”,想说“你为什么把我丢给大伯”,想说“你还走不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

女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伸向王旭的脸。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发抖,像举着很重的东西。

碰到王旭脸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是热的。”她说。

“我是活的。”王旭说。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从眼眶里流的,是从那两只黑得发亮的眼睛深处渗出来的。没有颜色,像水,但比水稠。

“我以为是做梦。”她说,“我每天都在做梦。梦到你。梦到你大伯。梦到你爸。梦到家里。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现在醒了。”

“嗯。现在醒了。”

大伯背着黑衣人走过来,把黑衣人放在树根旁边。他看着那个女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嫂子。”他最后叫了这么一句。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老了。”她说。

“你也老了。”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嘴角的血痂裂开了,渗出一丝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小旭找到的。”大伯说,“他一直能看见那些东西。你给他的那双眼睛。”

女人看了王旭一眼。

“你知道?”

“我知道。”王旭说,“你把自己的眼睛换给了我。所以你能看见鬼,我看不见。不,反过来。我——你——算了。”

女人伸手摸了摸王旭的头发。

“你的头发长了。”

“没人给我剪。”

“回去我给你剪。”

王旭低下头。他不想让女人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大伯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四周。山谷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那棵枯树和树下这三个人一个昏迷的人。

“嫂子,你能走吗?”大伯问。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腿。她的白裙子下面,腿很细,细得像两根棍子。

“不知道。”她说,“很久没走了。”

王旭站起来,伸出手。

“试试。”

女人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冰。王旭用力拉她。她慢慢站起来。腿在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树,摇摇晃晃。

大伯过来扶住她另一边。

两个人架着她,像架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她站住了。

“能走。”她说。

“那就走。”王旭说。

“去哪儿?”

“出去。回殡仪馆。”

女人看了看四周。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山,灰白的草地,枯死的树。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她说,“三年。每天坐在这棵树下。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

“现在有了。”王旭说。

大伯把黑衣人背起来。黑衣人还是昏迷,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王旭扶着女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女人的腿没力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他们走到枯树的另一边。

王旭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袍。高个子。帽子下的脸,半边好,半边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