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病中
顾温羡在床边坐下,握住沈玥宁的手。
他拿帕子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又仔细查看她肩头的伤口,眉头越拧越紧。
这样的伤势,普通的大夫恐怕应付不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夜枭。”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
“主上。”
“去请沈谦。不管他在哪儿,今晚必须带到。”
夜枭明显愣了一下,“主上,沈公子他……上月离京去采药了,说是要去一个月,现在恐怕……”
“那就去找。”顾温羡的声音冷了下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是。”
夜枭不敢再多言,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谦,京城沈家的人,祖上三代御医,是当世公认的杏林圣手。
他医术精湛,性情却古怪得很,不爱待在京城,常年背着药篓子满天下跑,想找他看病,比登天还难。
顾温羡与他交情匪浅,当年沈谦被人追杀,是顾温羡出手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沈谦便欠了他一条命,只要顾温羡开口,他从不推辞。
大夫来了两拨,都是京城有名的医者。
一个说是伤口感染引发的热毒,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另一个说是气血两虚,邪气入里,要补气养血兼以托毒外出。
两人各执一词,开的方子截然不同,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能治好。
顾温羡没有用他们的方子,只让人煎了安神的药给沈玥宁灌下去,剩下的,他等沈谦来。
沈玥宁烧了一整夜,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顾温羡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夫君……”
“我在。”顾温羡握住她的手,“别说话,省点力气。”
沈玥宁眨了眨眼,又闭上了眼睛。
昏沉的时候,她开始说胡话,青禾守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偷偷抹眼泪。
顾温羡一言不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换她额头上的帕子,一次又一次地查看她的伤口。
天亮的时候,夜枭终于回来了。
“主上,沈公子找到了。他在城外的白云观,说是采药途中路过,借住一晚。属下已经将消息带到,他应该……”夜枭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应该会来。”
顾温羡看了他一眼,“应该?”
夜枭轻咳一声,“沈公子说……说主上您欠他的那条命,这次就算还了。”
顾温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淡。
“他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我若不挑时候,你怕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温润如玉,眉目清隽,穿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手里提着一只药箱,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
顾温羡站起身,“你倒是来得快。”
“我能不快吗?”沈谦放下药箱,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沈玥宁,眉头微微挑起,“欠我一条命的人催得跟催命似的,我敢不来?”
他说着,伸手搭上沈玥宁的脉搏,闭目凝神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查看她肩头的伤口。
沈谦看完,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顾温羡。
“伤了几日了?”
“四日。”
“路上颠簸?”
“嗯。”
“伤口裂开过几次?”
“至少两次。”
沈谦深吸一口气,“顾温羡,你可真行。这么重的伤,你不好好让她养着,带着她千里迢迢赶路,你是怕她死得不够快?”
青禾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生怕世子发怒。
顾温羡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问:“能治吗?”
沈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能治我来做什么?来给你收尸的?”
他说着,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沈玥宁嘴里,又取了银针,在她肩头和手臂上扎了几针。
“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必须把腐肉挖掉,重新清创。这个过程会很疼,她现在昏迷着倒是好事,省得受罪。”
“你们都出去。”沈谦头也不抬地说,“清创不是好看的事,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青禾犹豫着看向顾温羡。
顾温羡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沈玥宁苍白的脸上,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间的动静。
沈谦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
他先用烈酒清洗了小刀和镊子,然后用银针封住沈玥宁肩头的几处穴位止血,小心翼翼地揭开敷料,将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剔除。
沈玥宁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却没有醒来。
沈谦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自言自语:“你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替人挡箭,挡的还是顾温羡那个冷心冷肺的家伙,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