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旧债
回到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楼道里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了。
陈璐没有走向沙发,她几乎是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西装外套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小璐!”刘晓坤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悬在半空,想碰触她又有些无措,“怎么回事?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车间空气太差,还是……”
陈璐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水纵横,妆容被晕开,眼底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惶、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愧疚。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剧烈地颤抖着,几次张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刘晓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失态。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又折返回来,将杯子轻轻塞进陈璐冰冷颤抖的手里。
“慢慢说,不管什么事,有爸在。”他放柔声音,自己也在地毯上坐下,与她平视。
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来,稍稍拉回了一点陈璐溃散的理智。她死死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那份积压了太久、太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秘密,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
“爸……”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我找到他了……”
刘晓坤一愣:“找到谁?”
“那个……很多年前……扶老人……反被诬陷的年轻人……”陈璐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就是……就是你一直想找的、救了你师父的那个恩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璐压抑的哭声。
刘晓坤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疑惑、茫然,然后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哪个……年轻人?”
“高晋。”陈璐吐出这个名字,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就在你的车间里……我刚才……看到了……他叫高晋!”
“哐当——!”
刘晓坤手中原本也端着的、自己那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温水,直直坠落,砸在光亮的红木办公桌桌沿,然后翻滚着跌落到地毯上。陶瓷杯没有摔碎,但杯中的温水泼溅出来,迅速漫过桌面上摊开的几份季度财务报表,将黑色的印刷字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蓝黑色。
水渍迅速扩大。
但他浑然未觉。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脑海中,尘封的画面和声音呼啸着涌出。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他接到师娘带着哭腔的电话,说师父在市中心突然晕倒,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他疯了一样赶到医院,师父已经进了急救室。师娘六神无主地坐在走廊长椅上,断断续续地描述:师父走着走着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下了,周围很多人看,但没人敢动。后来是个路过的小伙子冲过来,扶住师父,一边查看情况一边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还一直陪着等车来,帮忙把师父抬上车才离开。师娘当时慌了神,只记得那小伙子穿着朴素,背了个工具包,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师父因为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命。住院期间,师父反复念叨,一定要找到那个小伙子,亲口说声谢谢。老爷子一辈子要强,不愿欠人情,尤其还是救命之恩。出院后,刘晓坤动用了不少关系去打听,但人海茫茫,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年轻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后来师父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已经有些糊涂了,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执念,气若游丝地叮嘱:“晓坤……一定……要找到那个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年轻人……替我……谢谢他……我这条老命……是他捡回来的……”
这成了老爷子的遗愿,也成了刘晓坤心里一个未了的结。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放弃过打听,但始终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