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断剑低语
试炼第五夜。
幽冥古境最深层的亡灵荒原上，弥漫着一股连腐骨秃鹫都懒得盘旋的死寂，其他队伍的生还者缩在临时结界里，连呼吸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黑暗中那些游荡的未知存在。
而林夜的队伍，围成了一个奇怪的圆。
圆心不是阵眼，而是一张云绒软榻，榻上，林夜蜷缩在暗影薄被里，怀里抱着那块从不离身的板砖，断剑则被他无意识地支在榻边，像一根随手用来搭帐篷的烧火棍，他的鼾声平稳悠长，在阴风阵阵的荒原上，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催眠效果。
“废物主人这睡眠质量，本座真是服了。”影子化作一团凝实的黑雾，盘在软榻上空，一边替林夜扇风，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都第五夜了，他居然连姿势都没换过。”
苏璃坐在榻尾，银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冰晶长剑横于膝上，她瞥了眼林夜安详的睡颜，又看看远处影影绰绰的荒原，低声道：“霜说，古境深处的暗影之力在往这边汇聚，像是有东西在召唤。”
“召唤？”影子嗤笑一声，灰白瞳孔里燃烧着中二之火，“那正好，来多少本座杀多少，正好给废物主人攒点……”
话音未落。
“嗡！！”
那柄被林夜随手支在榻边的断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低鸣。
幽紫色的光芒从断剑的裂痕中渗出，如同呼吸般明灭，将林夜整个人笼罩其中。
“怎么回事？！”影子影身一颤，猛地扑向软榻，“废物主人！醒醒！”
但已经晚了。
幽光暴涨，林夜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提，从沉睡的躯壳中抽离，连带着他怀里的板砖和身下的软榻，一同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夜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硌。
某种坚硬、冰冷、带着铁锈腥气的粗糙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硌得他尾椎骨发麻。
“床好硬。”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死鱼眼半睁，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呆滞了三秒。
天空是永恒的黄昏。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轮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暗紫色天幕，像是凝固在坠落前最后一瞬的夕阳，沉沉地压在头顶。地面是由黑色沙砾与无数断裂兵器铺就的荒原，断剑、残刀、碎裂的权杖，每一件都散发着跨越万古的悲鸣气息，插在无字墓碑旁，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这里与影子曾经见过的“影之国度”截然不同，更加真实，更加沉重，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疲惫感？
“这是哪？”林夜揉着后脑勺坐起来，怀里还紧紧抱着板砖，“你好，有人吗？”
“没有，只有一只老鬼！”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夜抬头。
荒原尽头，一座由无数断裂兵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歪斜地矗立在一座黑色山丘之上，王座上，坐着一个身披残破黑袍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拎着一柄与林夜那把如出一辙的断剑，正支着下巴，用一种和林夜如出一辙的死鱼眼，打量着他。
最离谱的是，那男人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
显然，刚才也在打瞌睡。
“终于……”中年男人抹了把口水，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在林夜身上扫了一圈，从翘起的呆毛，到怀里的板砖，再到那双半睁半闭仿佛随时会再次合上的死鱼眼，他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三百年了！终于来了个比本座还懒的！”
笑声在荒原上回荡，震得那些无字墓碑上的断剑齐齐嗡鸣。
林夜打了个哈欠，死鱼眼呆滞：“前辈，你笑完了吗？笑完了我想继续睡。”
“睡！尽管睡！”中年男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了拍断裂的王座扶手，“本座就是上一代夜之主，三百年前被守夜人那帮小兔崽子围杀于此，这三百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继承夜之慵懒的宿主，你小子，够格！”
林夜：“哦，那我能申请换张记忆棉的床垫吗？这沙子太硌。”
上一代夜之主：“……”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跪地痛哭的继承者，见过发誓报仇的热血少年，见过试图跟他谈条件的野心家，但没见过一开口就要床垫的。
“小子，你知道夜之主意味着什么吗？”上一代夜之主收敛笑容，残破的黑袍无风自动，一股苍凉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影之古神，即是黑夜本身，它与白昼对立统一，并非邪恶，而是世间万物安眠的归宿，守夜人之王，本是本座的首徒，因嫉妒本座能在黑夜中安眠，而他必须永远清醒维持秩序，最终背叛，投靠白昼，誓要消灭所有影子，让世界只剩永昼，只剩清醒的痛苦。”
林夜听完，死鱼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他举起板砖，垫在墓碑旁，一屁股坐了上去，抱着膝盖，用一种疲惫眼神看着上一代：“所以，他造反，是因为你睡觉不叫他？”
“不是！！！”
“好麻烦的理由。”林夜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反正我就是个想睡觉的普通人，你们这些上古恩怨，别扯上我。”
上一代夜之主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三百年攒下的x格正在以每秒一百码的速度崩塌。
但他看着林夜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睡够八小时的摆烂姿态，眼中却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
“你可知，为何选你？”上一代夜之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古钟鸣，“不是因为强，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你的灵魂足够慵懒，夜之慵懒是概念级权柄，越是放松，越能掌控黑暗，努力之人承载它，会被反噬至死，唯有你这种连呼吸都嫌累的性子，才能让它真正生根。”
他抬起手，一道漆黑如墨的印记从掌心浮现，缓缓飘向林夜。
“本座不给你力量，只给你一道许可。”
“夜之主，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奋斗，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允许自己永远睡下去，因为真正的黑暗，从不在挣扎中产生，而在放松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