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庄秃赖
第六十五章 庄秃赖
河套。
鄂尔多斯部的营帐扎在无定河北岸的一片平地上,几十顶毡帐散落在河谷两侧,像一群蹲在河滩上的白色蘑菇。
大帐在最中间,比周围的毡帐大了两三圈,帐顶的羊毛毡是新的,白得发亮,帐杆上挂着几面褪了色的旌旗,旗角在风中啪啪作响。
庄秃赖坐在大帐正中的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盘,盘里盛着半只烤羊。
羊皮烤得焦黄,油脂从肉缝里渗出来,在铜盘底上积了一层亮汪汪的油。
他用手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油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皮袍的前襟上。
他是鄂尔多斯部的首领之一。
鄂尔多斯部是蒙古右翼三万户之一,占据了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可以说是明朝所有部落里日子最好过的。
他们的游牧范围最南端直抵明长城脚下,与设在榆林的榆林镇隔墙相望。
墙这边是大明,墙那边是蒙古。
庄秃赖跟明朝打了半辈子仗,也和了半辈子仗。
打的时候刀子见红,和的时候茶叶管够。
他早就摸透了明朝的脾气,你强他就和,你弱他就打,不痛不痒的。
所以他从来不把明朝当回事。
但互市是另一回事。
互市能换到茶叶、布匹、铁锅这些东西,草原上产不出来,没有还真不行。
茶叶解腻,布匹做衣裳,铁锅煮肉。
没有铁锅,他只能用皮囊煮肉,皮囊煮出来的肉带着一股子膻味,难吃得要命。
所以互市不能断。
谁断他的互市,他跟谁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风灌进来,他的长子巴尔斯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明朝来人了。”
庄秃赖正在啃羊腿,闻言嘴没停,羊腿骨从牙缝里抽出来,光溜溜的,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连筋都嚼了。
“啥人?”
“榆林镇来的,说是巡抚衙门的人,穿青袍,戴乌纱,骑一匹青骡子,带了四个随从。”
巴尔斯说完,顿了顿,嘴角撇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庄秃赖把羊腿骨扔回铜盘里,骨头砸在盘底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出油腻的手在皮袍上擦了擦,拿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口。
“叫进来。”
巴尔斯转身出去了。
帐帘再次掀开,巴尔斯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帽。进了大帐,既不磕头也不作揖,手一拱,下巴抬着,目光从庄秃赖脸上扫过去。
“庄秃赖。”
那人开口了:“巡抚大人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庄秃赖没动,斜着眼睛看着他。
“你那个互市,还想不想开了?”
“大人这话啥意思?”庄秃赖的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沙子,“互市是谈好的,每年多少茶,多少布,多少锅,写得明明白白,咱们按规矩来,你凭啥说不开就不开?”
“按规矩来?”明使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朝庄秃赖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
庄秃赖不识字,但没有接,只是歪着头看了一眼那文书。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红的黑的,盖了好几个红戳。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明使,没说话。
“上个月,王家沟。”
明使念了一个地名,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赵家坳、李家寨、刘家峪,四个庄子,四家乡绅,被抢了,人都被杀了。”
他把文书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行字:“受害的百姓指认,是蒙古人,不是你的人,是谁的人?”
庄秃赖的眉头拧了起来,拧成一个疙瘩,疙瘩上挤出了两道深深的纹路。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盯着明使手里的那份文书,盯了好一会儿。
“大人说的这些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明使又冷笑了一声,“你的人从边墙翻过去,离你的营地不到两百里,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庄秃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手下的人出去,必须经过我点头,上个月我手下没有人出去,一个都没有。”
明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