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闲看儿童捉柳花(上)
周观佳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杜深堂发现自己那位新婚的小妻子,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这个认知是在大婚后的第七天,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闯入他脑海的。
那天他从城外巡营回来,比平时早了些。太阳还没有落山,金红色的余晖铺在王府的青石板路上,像是洒了一层碎金。他没有直接回书房,不知怎的拐了个弯,绕到了正院后面的小花园。
然后他看到了庄云晓。
她蹲在花园角落的那片空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坑。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穿着藕荷色的小袄,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一株不知从哪儿挖来的花苗,根上还带着湿泥,泥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蔚兮你慢点,别把根弄断了。”庄云晓的声音带着一种杜深堂从未听过的轻快,像春天里解冻的溪水,叮叮咚咚的,跟她在新婚之夜那种沉稳老成的语调判若两人。
“大姐姐,这株是不是种歪了?”小姑娘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
“歪了就歪了,花又不是长给规矩看的。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杜深堂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半个花园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想笑,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于是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庄云晓在他的印象里,是那个端端正正坐在新房里、面无表情地说出“各取所需”四个字的女子。沉稳、冷静、滴水不漏,像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女子——从小被规矩驯养长大,每一个笑容都是计算好的,每一句话都是斟酌过的,连走路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以为庄云晓也是这样的人。
但此刻蹲在泥地里挖坑的这个女孩子,袖子卷得乱七八糟,裙角沾了泥,鬓边散了几缕碎发,正被风吹得扫过脸颊,她随手往耳后一别,手上沾的泥土便蹭了一脸。
杜深堂忽然想起一个人。
史觉夏。
觉夏也是这样的——风风火火的,不拘小节的,笑起来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骑马比男人还快,喝酒比将士还猛。她会在泥地里打滚,会在雨中奔跑,会爬树摘果子然后从树上掉下来摔得满身是泥还哈哈大笑。她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亮亮堂堂的,让人挪不开眼。
杜深堂看着远处蹲在泥地里的庄云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动,不是喜欢,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疼痛的恍惚——她跟觉夏不一样。觉夏是烈火,庄云晓是静水。觉夏的笑声能传到三里地外,庄云晓的笑声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在泥地里蹲着的时候,都不像世家贵女。
觉夏本就不是世家贵女,她是将军的女儿,在北境的军营里长大的,泥地里打滚是家常便饭。庄云晓却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长女,是从小被规矩教养大的,她不应该蹲在泥地里,不应该把袖子卷到手肘,不应该让泥土蹭到脸上。
但她做了。而且做得那么自然,那么自在,像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可以蹲在泥地里的机会。
“世子?深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