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日长睡起无情思(上)
杜深堂靠在椅背上,目光里的冷淡微微松动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审视。
庄云晓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段话。
“世子说心中有一人,臣妾知道那个人是谁。史觉夏史姑娘,臣妾在芙蓉园见过。她很好,温柔、美貌、善解人意,臣妾比不上她。但臣妾想请世子明白一件事——臣妾嫁入王府,不是为了争世子的宠爱。臣妾要的,是一个能立足的地方,是一个能施展自己本事的位置。臣妾只求与世子相敬如宾,各取所需。世子需要一位能持家、能理事、能在京中替王府周旋的正妃,臣妾恰好能做这些事。臣妾需要王府这座靠山,需要摆脱庄家的阴影,世子恰好能给。如此各取所需,岂不比谈情说爱更实在?”
杜深堂沉默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从冷淡变成了热情,而是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新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一个他之前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的人。
“你说完了?”他问。
庄云晓点头:“臣妾说完了。”
杜深堂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你说你不争宠,”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庄云晓,“但你在母妃面前卖弄才学、讨好金嬷嬷、巴结平阳侯夫人,这些不是争宠是什么?”
庄云晓微微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世子,臣妾在王妃面前展示才学,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让王妃看到臣妾的价值。臣妾在庄家活了十五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你想要什么,就得让别人看到你值什么。臣妾让王妃看到臣妾会画画、会看账、能持家,王妃才会觉得臣妾配得上这个位置。这不是争宠,这是自荐。”
杜深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自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不知道是讥讽还是觉得有趣。
“对,自荐。”庄云晓的声音更稳了,“臣妾不会像别的女子那样,在世子面前吟诗作对、弹琴画画来讨世子欢心。臣妾会做的,是替世子管好这座王府,是替世子在京中周旋应酬,是替世子分忧解难。臣妾的价值不在琴棋书画上,在柴米油盐里,甚至会在朝堂之上。”
她顿了顿,勾起一个笑:“世子若是不信,可以给臣妾三个月的时间,考验臣妾的能力。三个月后,世子若是觉得臣妾做得不好,大可以将臣妾晾在后院,或寻合适时机休罢臣妾,臣妾绝无怨言。”
杜深堂沉默了很长时间。
红烛在他身后静静燃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你今年十五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十五岁的女孩子,不该说出这种话。”
庄云晓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世子,臣妾一出生就没有母亲了。一个孤女,要么学会长大,要么死。臣妾不想死,所以只好长大了。”
杜深堂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看着庄云晓,目光里的冷淡终于完全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审视。
“庄氏,”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